江南人过年

朱凤鸣

春节是中国民间最隆重的传统节日，实际时间要从腊月廿四延续到正月十五。我们江南农村流传着：“廿四送灶，廿五牵磨，廿六蒸糕，廿八过年节，廿九、三十等过年，年初一拜年，年初五接财神，正月半闹元宵”的习俗。

　　过年前，母亲是最忙的人。她除了要把父亲采购回来的年货变成美味的佳肴，还要把家人特别是孩子们的身上打扮得鲜鲜亮亮，并把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上世纪五十年代，我家里不富裕。可是，父母靠平时省吃俭用，过年时也要为我和妹妹做一身新衣。我们男孩儿最盼的是父亲买回的鞭炮，挂在竹竿上，或挂在屋檐下，用大人的烟头点着后，噼噼啪啪地响。

　　大年夜是很热闹的，当时还没有电视，但一家老小围着难得的佳肴团聚欢宴，享受一年辛劳的成果，其乐融融。晚餐后，父亲在灶头上贴上新买的灶公公像，曰接灶君，指望灶君把天上的好事带到家里，还要贴门神、贴春联。母亲则拿着盛装石灰的小蒲包，在家门口和屋里的四角扑打石灰印，象征白米囤，期望来年白米满仓。母亲还用芝麻秆、柏枝、冬青扎成把，插在屋檐下，取意节节高，一年比一年好。这时，父亲要切年糕，母亲忙着炒“发禄”（花生、黄豆、玉米、发芽蚕豆），赶搓“百岁圆”、淘年朝米、烧年菜等。因为年初一有很多忌讳：不能动菜刀，不能吊井水，不能洗涮，不能扫地，不能吃粥喝汤等等。否则，一年不吉利，一年忙到头，一年穷到头。

　　年初一零时开始，家家争放爆竹，叫做“开门爆仗”。天刚蒙蒙亮，不知谁家争放了第一个爆竹，把人们从熟睡中惊醒。于是，零零星星的爆竹声多起来了。然后我们被母亲叫起吃“百岁圆”汤团，说是吃了“百岁圆”能长命百岁。

　　年初一开门后，亲友间互相串门拜年，还有上门跳加官，舞狮挑龙灯，恭喜东家发财。压岁钱是年初一孩子们向长辈拜年时得的。我小时候很少得到压岁钱，有限的几次都是外公给的。他每每用红纸把一百个两分钱或五分钱镍币精致地包成一卷，递给我时也递上一份暖暖的慈爱之心。

　　正月初五，相传是财神诞辰日，一般在初四深夜迎接财神爷，家里要摆祭桌，放供品，还要放鞭炮，以求新年财源兴旺。正月十五是元宵节，这天家家吃馄饨，吃了馄饨能兜财。元宵节晚有灯会，孩子玩兔子灯、状元灯，青壮年玩滚灯、龙灯、鹞子灯，家家门前高挂“年年如意”的刻纸小灯笼。

　　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时代进步了，社会发展了。过年时可以买到现成的年糕、糖果食品，人们不必为过年忙得过于辛劳。一年到头都有新衣更替，过年时只要换一套而已。如今的孩子新年得的压岁钱几十元、几百元都不稀罕。

这些年，我回江南农村老家过年，感受到越来越多的现代文明气息。看到那一幢幢新农村别墅门前挂着一盏盏红灯笼，大门上贴着一副副红春联，显出现代与古朴的和融。有的农村还举办文化艺术节，舞龙舞狮，搭台唱戏。新年的“开门爆仗”比儿时放得时间长得多、密得多，还有不少人家放起了五彩缤纷的焰火，表达了人们生活的红火和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有些习俗消失了，如农村的灶头大多已改成烧液化气，送灶接灶的习俗就没有了。还有插柏枝、扑打“白米囤”的习俗也没有了。因为人们意识到，不必祈求神仙的力量，依靠党的好政策和自己的努力，我们的生活已越来越好了。

载2009年1月26日农历正月初一《解放日报》“朝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