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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丰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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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桥头》刊发于《飞瀑》2008年夏之卷          
  赵丰 2008-08-04 08:47 2008-08-04 08:50
  散文 | | | |  

 

                           赵 丰

 

 

县城西关外的那条河叫涝河。它并不怎么闻名,可是却在这儿流淌了数千年,甚至更久远。河上有桥,桥面铺着石板,印证着它的古旧。桥的两边,渐渐地住了人家,形成了街巷。年代久了,人们就把这地方叫老桥头。

老桥头历史上出过一位名人,便是明朝弘治七子之一的王九思。九思字敬夫,号渼陂,曾任翰林院检讨、吏部郎中。著有杂剧《沽酒游春》《中山狼》,散曲集《碧山乐府》,诗文集《渼陂集》。

九思的风光是场面上的事情,改变不了老桥头的命运。老桥头的人们依然栽种粮菜,饲养生畜,且做着生意场上的买卖。翻阅县志,得悉老桥头曾是米市粮行。看过反映历史的电视剧,想着过去的老桥头,脑子里闪过一字儿排开的铺面和迎风的招牌。

米面铺是山西、河南人领头开的。晋、豫人善做生意。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他们在这儿置了家,或娶原籍的女子,或上门做女婿。白天打开铺面做生意,吸引临近三县(周至、兴平、长安)的客商和百姓穿梭往返。天黑时蹲在屋门口吃蒸馍,喝稀粥;再晚些时伴着月牙儿在细碎的柳荫下歇凉说话;晨起推开竹篱笆牵着狗儿在河岸漫步……

弘治二年(1489),王九思乡试中举,弘治九年(1496)考中进士。在他被委以翰林院检讨后的第二年夏天,他曾回乡省亲。消息传回老桥头,并不见纹丝波澜。九思乘轿至桥上,只有地方官垂首恭迎,百姓无一人相望。九思怅然下轿,却见河岸两边成群的鸦冲天而去,发出一片悲凉的鸣叫。

人生可以浓缩到一个舞台上。舞台上的故事都是老桥头的人们经历过的。他们随意连接一些记忆的片断都会形成一出完整而感人的故事。坐在从土墙内伸出的桃花下,我倾听着一位老妇诉说关于老桥头一些模糊的旧事,还有时隐时现的禅意。老妇始终不肯说她的年龄。我问高寿?她说:啥高寿呢,我还是个娃呢。

老人坐在屋檐下的木凳儿上,两手置放于膝盖之上,慈眉善眼,似禅相。

她讲的故事支离破碎,散发出清淡的霉味。

……铺板下的鸡啄食,噎得嗝嗝的。铺门上的旗儿下,挂着升呀斗呀的。满十升为一斗。土匪半夜抢人,老鼠叫,狗叫,驴叫。我没穿裤子,油灯碗的捻子是麻线做的,老瓮里还有半升小米,我还没怀娃呢……谁家的女人在屋子杀猪似地叫唤——生娃呢。月亮也就一人高,我去后院撒尿,踩着一条长虫。我的妈呀,魂都没了。西头还有个女人也在叫唤。她是让男人打呢。那女人有毛病,男人几天不打,她的皮就发痒。嘿嘿。月亮不见影了,涝河涨水了。我娃他爸抱着我就往城门洞里跑。嘿嘿,你甭笑。我连裤儿都没穿。西门里头有个老爷庙,门口的一对石狮子眼窝瓷大瓷大,吃人呢。我娃他爸把他的裤儿脱下来让我穿。天黑,没人看见……

老人东拉西扯没有逻辑关系。

这是四月初的桃花,春风绽放了它的笑脸。与这种景致不相和谐的是街对面的铁匠铺。低矮、腐朽的屋檐似一枚发霉的邮戳,标榜着年代的久远。这是老桥头为数不多从晚清延伸至今的屋檐。倚门而视,昏暗的小屋有土筑的大炉子,炉火正旺,两条汉子面对面抡着大铁锤砸一烧红的铁件。那韵律很单调,叮当——叮当——

除米面铺外,历史上老桥头还有酒坊、染坊、药材铺、铁匠铺、皮坊、零剪行等。其中黄酒坊负有盛名。天宝年间杜甫曾在此泛舟,留下《城西陂泛舟》一诗。“不有小舟能荡浆,百壶那送酒如泉”。想那时,杜公沽酒赋诗,荡舟抒怀,于愤世之余求索生命的禅意。

一晃千余年。古人、旧景杳无,只剩下未曾流逝的禅意。

“汪——汪——”一条精巴狗引起了我的注意。它是雪白的毛,在阳光下折射着灵魂的灿烂。它通人性知人心,尾巴不停地向我摆动,诱惑着我的脚步。它卧在在桥头,谛听着阳光和风的对话。

阳光自语:我有禅心。

风问:何谓禅心?

阳光曰:从容为禅。

精巴狗听不懂它们的对话,便起身嗅着桥面上的阳光走过老桥。

我尾随着那条小狗走上石板桥。狗的记忆曾让我毛骨悚然。我幼年时让一条狗咬伤了腿。它是条黑狗,主人将它拴在后院,我去茅厕,没注意到它,它凶恶的目光就视我为敌,猛地扑过来朝我下了口。我的骨子里从小就注入了对狗的仇恨。可是,在这个春天,在老桥头,我却背叛了自己。

古老的桥想不起在那一部画面发黄的电影中见过。石板上的坑洼残留着历史的风韵。当年车水马龙的景象依稀可见。木制的车轱辘不再轮回,带走了尘世的欲望和如织的脚印。此时的老桥却似乎不堪负载这种空灵,桥面上石板间已呈现出若干处裂缝。我小心翼翼地走在桥上,阳光颤抖,春风摇摆,连那条白色的精巴狗都怕桥陷塌,一溜烟儿跑了回去。它的足迹带走了久远的回忆,还有清晰的喧闹。于是,桥上只剩下孤独的我。

我正需要这种心境。

桥呢不过五十多米,但我却走了足足二十分钟。凝重的历史,飘逝的旧事让我只有通过想象来完成。想象很吃力,需要时间的煎熬。我的脚步被古人遥远的碎影绊磕着,每一寸空间都凝聚着困难的思索。

血迹。土匪。

县志载:民国三年土匪“白狼”抢劫了县城。土匪有枪,百八十人,进城后杀十余人,*妇女七十人,抢钱粮财物不计其数。这是老桥头的一个噩梦。泪水倾斜着流向涝河,柳枝呻吟着灵魂的扭曲,乌鸦黑色的翅膀遮蔽了月光皎洁的河面。

据说,乌鸦的惨叫持续了一个完整的夜晚。“白狼”众匪不惧人哭,却畏鸟叫。他们丧胆而逃。

桥的南面是一面面池塘和水面。这是涝河的遗迹。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农业学大寨运动正风风火火,县上发动群众把涝河改道了。改到距老河道以西一公里远的地方。它被改得笔直,从山口一直贯通到渭河。据说如此可以节约出大量耕地。但后果呢,是老桥头被冷寞,风景成为虚墟。而新的河道,长年四季干枯断流。

下了桥,我绕着池塘边的小道漫步。旧时这里柳树成荫,被描绘成西郊花柳,被誉为关中八景之一。现在池塘边仍有残败的柳树,低垂的枝条随意地拂着我的脸面。池塘中毫无顾忌地生长着苇草,其中有蛙在叫,昂扬着美妙的旋律。我有蛙癖。蛙一叫我就掉魂。很多时候,我净心聆听着蛙此起彼伏的啼声,于烦恼中心意突破了生死无常的黑雾,看见了光明灿亮的青天。

我理解蛙叫。我称它为禅心荡漾人间的象征意义。

禅是无语的,是不能落在言语诠释层次上的。

蛙于是用叫声替代无法言语的禅意。

伴着蛙鸣,从一棵棵柳树的枝间窜出一只只鸟儿,鸣啭着诉说它的祖先传授给它的故事。有人类的,有鸟类自身的。自然,还有老桥头往昔的风光。我倾听着鸟儿讲述的故事时情不自禁地探索着人生的意义。所谓禅心禅意不过是让人类追求一种至高的境界。净心,净垢,超越,顿悟。理解了我就实践。我的实践是用手中的笔在夜灯下书写着文字,给生活在俗尘中的人类一点微不足道的启示。

也有惊讶。惊讶的是老桥的北面被人用土填了河道盖起了房子,连桥洞也被砖土封闭做了厨房或库房。这是人类杰出的创造力,而我却异常悲哀。

还好,桥那头有一小庵。清香袅袅从庵中淡出,宁谧中透出一番禅意。我躬首步入,跪在草蒲上向尼姑的塑像深深地鞠躬磕头。我的虔诚是父辈和乡里人传染给我的。他们一进庙庵就两腿发软,祈求佛祖和菩萨保佑。但很多时候佛祖和菩萨却往往对人类的苦难无动于衷。我感到困惑。

虽是春天的阳光,但晒得久了仍然发困。我绕着老桥头的遗迹转圈思考。这是我的毛病——迷恋旧址,享受寂寞。当我再次缓步走过石板桥时,身子骨酥软起来,眼神迷离起来——老桥头的历史在被我的思维过滤之后无比洁净。

王九思乃一文人,其命运必坎坷。他就任文选郎中时,逢阁老李东阳(西涯)之子李召繁参加吏部考试。九思把他同其他士子一样看待,因而得罪了李西涯。正德五年(1510),宦官刘瑾被杀,九思因是刘瑾同乡,被西涯指责涉有“刘党之嫌”,降为寿州(今安徽寿县)同知。次年冬,又被强行罢官,遣返回乡。当他满怀忧愤和凄凉走近西城门时,猛一抬头,却见桥头站满了迎接他的父老乡亲。冬日的风吹落了他的泪雨,在阳光下飞舞。九思想到了当年衣锦还乡时的落寞,在石板桥上面对父老乡亲,长跪不起。

经历了官场的坎坷,九思顿时悟解了人生的禅意。他的后半生,虽也有花前柳下、扶篱赋诗的清闲,但更多的是造福乡里的创举。他率乡人治河修桥,施舍医药,教育生徒,著书立说,编纂县志、族谱。在乡间生活了四十年,嘉靖三十年,九思八十三岁寿终。

远处有一头牛。它始终没有呼唤,所以一直未能引发我的目光。牛在池塘旁一棵柳树下静静地站着。它的耐心让我惊讶不已。它是在思索游移在老桥头的禅意呢,还是倾听自然界的心声呢?牛一旦懂得用心灵思索和倾听,就不会被声音牵累,不会活在尘世的迷惘里。

我无法悟解牛的灵犀。牛的智慧远不及人类。但在这个朗朗阳光的下午,池塘的柳树下站着一头不说话的牛,我以为它的精神超越了人类。它对喧嚣的世人是一种警示。这难道不是一种禅境?

那位老妇还是那样的姿势坐在屋檐下的阴凉处。她闭目襟坐,面如佛像,心体晶莹。这情景被我理解为禅心。她睁开眼,见我过来,喃喃自语:“桃花。那时哪有这么好看的桃花啊……”

她并没有注视那伸出土墙外的桃花。她是在用心灵感应。这让我顿悟心灵的妙用。很多时候,美妙的景色其实不在眼帘之中,而是悟在心灵深处。我们常说的看景不如听景,缘由正基于此。心灵中的景色往往添加了人的审美知觉和感受,容纳了人的情感色彩、生活体验以及想象的魅力。红色的花朵儿向人类炫耀着青春。老人也许正在回忆着自己桃花般的容颜——她的青春。我轻手蹑脚地从她面前走过。我怕惊扰了老人的梦。我恍然大悟,老人不愿道出自己的年龄,是为了留恋那让她销魂、令她幸福的青春时光。

老桥头是一个模糊的地名,我们无法在地图上找到它的影踪。但它在我的心灵中却并不那么渺小,至少它给了我应有的启示。历史总是轮回的,昔日的喧闹,今天的清净,都不是静止的。听说,某个有眼光的企业家看中了老桥头的人文历史和地理位置,准备投资开发它呢。若干年后,也许这儿会重现当年的辉煌。对此,我既欣喜又恐慌。

黄昏,静悄悄的。我离开书房,走过喧闹的大街时,不过下午两三点钟吧,这么说我在老桥头呆了四个小时了。这个下午真寂静,只有我陪伴着阳光和风在老桥头旅行。这样的旅行需要心境的空灵。阳光和风相伴着从春走到夏,又从秋走到冬,透视着老桥的历史。我呢,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我回转身,站在老桥头与县城西街水泥大道的结合部恋恋不舍地向它道别。经历过无数个岁月和无数个故事的磨砺,老桥头具备了智者应有的沧桑和沉静。这个春天的下午,它用一种独特的意境和氛围让我具备静心的体验,从而领悟人世间一种止高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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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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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 (2008-08-27 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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