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广告,可在后台修改我!
字坊乐舖
我是字坊乐舖的老板,这里我说了算。
...
...>>

  不能到达的彼岸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李玉元孩  发布时间:2009-04-23 07:00  最后更新时间:2009-04-23 07:08
  本作品所属分类:未分类 推送到圈子 | 复制TrackBack地址 | 推荐给朋友 |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不能到达的彼岸

                     ——《彼岸》的文本分析

                                                   玉元孩    

     文学的本质是隐喻。现代修辞学认为,语言交流中真正意义上的“直言”,几乎是不存在的(有人认为只在一些专有名词中存在)。总是先有“比喻义”,而后才有“本义”,字面义是喻说过程的产物。在这样现代喻说理论平台上来阅读文学作品尤其寓言作品别有意味。

这是南开大学刘俐俐教授一篇文章里的开始段,我把它们引用下来了。什么是寓言作品?用一个故事隐喻着某一个道理。道理是第一位的,故事是为了道理而存在。这样的作品就是寓言作品,寓言作品的前身是童话。现代的统称现代寓言作品。

寓言作品是有特征的。

第一是故事不能太复杂、太曲折,人物也不能太多,只有这样,读者的注意力才不至于全被故事的复杂性所吸引,才能对故事有把握,以便在优越的心态中,仔细琢磨故事层面上所蕴含的道理。

第二是叙述简洁、明晰,语言一般不带感情色彩,呈现出客观、冷静的基调。因为寓言本来就有故事层和寓意层两个层面,道理是寓意所要表达的效果,完整的冷静客观的故事描述,可以让读者集中力量去解读寓意。

第三是叙述中不特意表现人物的心理感受和感情的复杂性,也不过于刻画人物的神态和服饰,因为人物的性格和寓言的寓意相比是次要的,人物的内心世界不作为主要的审美对象。人物是构成整个故事的一个符号。

什么是寓言故事?教授的文字简单扼要地作了最好的说明。

本文就用寓言作品的理论来分析杜璞君的《彼岸》。

 

一、故事层和喻意层

《彼岸》这篇小说的故事非常简单。元理和他的妻子云莎和他们的儿子元庚一家三口人的日常生活的一些琐碎事情,穿插了一家人去郊游去教堂去看病等等看起来也象是微不足道的两三个情节。除了这些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就是贯穿整篇小说的“不见身影的女人”。这个女人是存在的,元理的一举一动都受到这个女人的制约。表面看起来这个女人是很重要的,连元理的妻子云莎都及不上。元理这么听这个女人的话,至使不少读者看了小说后以为元理搞婚外恋呢。这种疑惑一直到小说的结尾才得到解秘。小说的最后段,让我们看元理和不见身影的女人是怎样说的,元理说:“我们都在重新回到了一个起点上。我不知道这里是否是我抵达的地方。”不见身影的女人说:“或者现在我们依然都没有抵达。还记得吗?那片午后的阳光。”

这两句话揭示了小说的寓意。

当下这个世界人们普遍感到的是精神的虚空,我们精神价值的缺失,我们很虔诚地寻求,在虔诚中感到疑惑。于是再虔诚再疑惑,在虔诚和疑惑中循环。这是小说的寓意。虔诚和疑惑就一直循环下去。相信——怀疑——相信——怀疑。人生在世风吹雨打,个人是多么的无能无助。人真的就只能靠自己救自己吗?个人的软弱使得元理也只能面对抱着圣婴的圣母像发出感叹:悲苦无告的圣母抱着被钉十字架的耶稣,恐怕也处在最软弱的时刻。元理又问神甫:你会有软弱的时候吗?这句话问得真是好,负责解脱人类精神困境的灵魂导师尚有不惑的时候,平民百性能解脱吗?人世间的痛苦能求助于谁?上帝是万能的吗?

 

二、神秘的呼唤关系

在《彼岸》中,我们看到的是熟悉的呼唤关系。一个陌生女人打来电话,“我一个人在这里,住在这个叫川江潭的小镇,外面风很大,下着雪,窗户关严实仍觉得冷。我在这里一直等你,我们一起种的那棵香樟树,如今很高了。”“女人让元理感受一种空白,元理眼前白茫茫一片,感到那里的空寂,犹如置身一个虚幻的世界,有一种莫名的牵挂。”然后女人说:“我知道你会来的,我们曾有过约定,你将在正午的12点来到这里。”接下来我们看到的呼唤关系,在火车上“元理在睡梦中朦朦胧胧感到车窗外有一个女人正向他挥手,她呼喊着什么,风扯着她狂奔追赶这飞驰的火车。她追不上,但依然紧追不舍,听不清她拼命呼喊什么?”“元理想伸手到车窗外拉住她。”在火车站的候车室,我们又看到了这种呼唤的关系:“他到了那个叫川江潭的地方,推开了门,陌生女人睁大眼睛望着,她终于惊喜喊了一声,他们紧紧拥抱。”当然这是元理的梦幻,实际上他从来没去过川江潭这个地方。虽然没去过,其实是元理魂牵梦绕的目的地。“他等着,他等待一个时刻,打来电话的陌生女人说话了:你什么时候来?我在等你。”

一个在呼喊一个在行动,这种呼喊关系不断地贯穿在小说之中。随着呼唤关系被推进,最后神密关系被打破。

文章的最后,中午12点的时间在教堂里,他们终于接近了。“我听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说,12点了,你到这里来了。元理说,我们约好的时间。”“元理说,你在那里?为什么不出来见我?我知道你在身旁。”

该是解密的时候了,地点和时间太重要了,相聚的地点在教堂,相聚的时间是中午12点。这些要素我们在小说的第二段里得到很清晰的答复。神甫说自己是川江潭人,从小就在那地方长大。而且家里还种着一棵高大粗壮的香樟树。

神秘女人就是精神的化身,也可以说神秘女人也就是宗教信仰的一个符号而已。

 

三、人类精神状况回归还是到达彼岸

《彼岸》这篇小说里的人物都没有什么耐人琢磨的心理感受,仅仅是一个个运行的符号而已。被作者编织进这个相信——怀疑——相信——怀疑的循环圈里运行着。

小说表达了一个重要的思想。人类的精神世界是多么的脆弱,是那样的困惑和无助。

但小说作者是深思远瞻的,他所理解的人类是聪明的理性的,终不会永远徘徊痛苦下去。所以我们看到小说的结束:她听到有人在敲门。

我们再来看小说结尾段,是寓意的呈示:

我见到了阳光,见到了两个孩子,他们在河边玩,两个孩子都脱光了衣服。女孩说,不准看,掉过脸去,男孩看女孩子洗澡,眼睛会长脓。你那里为什么会多了点东西?

你说不看,你怎么偷看我呢?

谁偷看你了,水泼在男孩的脸上。

你身上长泥巴了,男孩用河水擦洗女孩身上的泥巴。

------女孩在男孩身边,男孩的野心点燃了,他在女孩面前显得勇敢,他把新扎的鳶尾花的花环戴在女孩的头上。一条白蛇躺在田梗上,午后的阳光照着这条白蛇,蛇身上白色的鲮片与阳光一样耀眼,------

绕过白蛇需要足够的勇气和智谋。

男孩向草丛扔了一块石头,白蛇钻进了草丛,男孩背着女孩跨过白蛇躺过的地方,------当女孩被吊到半空的时候,一把刀子砍断了绳子。

美丽的伊甸园从此消失,美好高贵的灵魂也不知飘散在何方,人类去那里寻求精神的皈依。这一段的情节隐喻着人类是不能回到以前的时光。锋利的利刃正捅向元理的心脏,不见身影的女人也喊元理躲开。这是隐喻元理的精神世界彻底崩溃,不过小说最后那句也是挺耐人寻味的“听到有人在敲门。”留下一个悬念,究竟是回来还是回去。也就是隐喻是怀疑还是相信。我理解是元理的精神世界的回归,是回来了。既然不能相信,那就回来吧。

 

寓言作品一直都被评论家们称为最有人类智慧的文本。卡尔维诺说:“当一个人感到圧抑时,他写寓言;当一个人不能清晰地表述思想时,他写寓言,且籍寓言以表达。”

人类的精神困境也是人类存在困厄的一种,精神的各种各样的颓败的表现正在震憾着我们的心灵。关心人类精神的健康吧,我们的作家们!

 

 

 

 

本篇小说选自《山花》200811

 

 

杜璞

元理在火车上,他离开了家,什么时候回去,甚至从此不辞而别,他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

一个月前,元理接到一个电话。拿起话筒,元理喂了一声,对方没有回应,元理等了一会儿,对方终于说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是你吗?声音很柔和。元理问她,你找谁?她又说,找你。是我,这里下雪了。她没有直接回答元理的问题,也不说自己是谁,好像他们之间本来就有某种默契,元理说我不认识你啊,但那声音又似曾相识。她说我叫什么你不用问了,你认识我的。这陌生女人不管元理是否知道她是谁继续说,我一个人在这里,住在这个叫川江潭的小镇,外面风很大,下着雪,窗户关严实仍觉得冷。元理说,你那没暖气?这里不供应暖气,那女人说,我到外面买吃的东西,店铺都关门了,我摔了一跤。元理紧张地问,摔疼了吗?那女人说,骨头没伤着,那地面冰冷,一个人在这等你,特别孤单。元理说,下雪有声音吗?没有,很静,周围太静了。女人让元理感受一种空白,元理眼前白茫茫一片,感到了那里的空寂,犹如置身一个虚幻的世界,有一种莫名的牵挂,然后他们是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由于沉默元理更迫切想知道对方发生了什么,出什么事了?哪怕汽车经过,或者什么掉地上,喂,喂,元理对着话筒喊了几次,对方都没有回答。元理留神每个细微的声音,话筒只有电流声,对方没有回应,突然女人那里乒乒乓乓闹起来,元理焦急地在话筒喂、喂喊着,要陌生女人回答。没出什么事,猫偷吃打翻盘子。这女人又开始说话,昨晚房东来过,样子很凶,他用力拍我的门,屋里的灯关了,我没应她,我害怕,每个月快要交房租的时候,我就心惊肉跳,租金拖上几天房东就跟我急,不是不想交,只要领到钱我是会交的。我在这里一直等你,我们一起种的那棵香樟树,如今很高了,落叶掉到窗前发出很轻微的声音。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们曾有过约定,你将在正午的12点来到这里。元理说,是,是的,我答应你这个时间到达那的。说出这句话,元理觉得荒唐,他并没跟任何人约会,而且从没听说也没到过川江潭那个地方,更不用说在指定的时间,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与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见面。但忽然元理又觉得不一定,或许曾经什么时候真的跟什么人有过约会。元理开始迷惑,她叫什么名字?但那声音却是那么熟悉,他等待她很久了,是一个以为她永远消失再不可能听到的声音。

元理接了那女人的电话后,早上醒来问云莎,我丢东西了?云莎说,你丢什么了?没丢在这,他支吾说可能丢车上了,我昨天在火车上丢的。云莎说,你晚上睡得好好的,怎么会在火车上?哦,搞错了,可能梦里丢了东西,家里每个角落都找遍了,是没丢什么。但元理心里老感到丢了什么东西。云莎想说我看你这几天好像真不见了什么。

云莎忙着煮豆浆,屋里飘荡着豆浆的香味。冷了几个星期后天气突然放晴,一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云莎洁净的脸上添了一抹暖色。豆浆喝了吧,她轻巧地把煮沸的豆浆倒进一个杯子里说,刚给你煮的。庚儿呢?他还在睡。元理喝着豆浆。云莎往花瓶重新注上清水,花瓶插着几株百合,百合花的花瓣挂着水珠,沿着花瓣的顶端快要滑下来,云莎摆弄着那几株鲜艳的百合,黄色的花粉沾在她洁白的手上,元理望着炉火发出温暖的光,云莎打开一半窗子,让窗外的阳光和空气进来;今年特别冷,阳光多少驱走冬天的寒意,元理心里想着昨晚打来电话的陌生女人,她究竟是谁?那声音怎么这么熟悉?一股清新的空气夹杂着寒意吹了进来,那种清新是这早晨的,也是花的,元理心中的迷雾开始驱散。百合花刚注了水,很香,黄色的花蕊在白色和红色的花瓣烘托下,素雅的百合花散发着淡淡的忧郁的色彩,元理仿佛看到百合花闪着花的光华,对这个清晨有种特别的感觉。云莎每天给花注满水后,总要欣赏一番,这时候的云莎整个人暖洋洋的;云莎平时会适量做些运动,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匀称。元理纳闷云莎为什会在一些看来无用的东西上耽搁太多的时间,说,家里平时又没什么人来,鲜花要换水,怪麻烦的,买塑料的家里也能添点色彩,你在医院忙,鲜花我又没功夫打理,如果我出远门,说到这里,元理不说了。云莎问,你去哪?元理说,不,不去哪,打个比方。

云莎说,这叫情趣,你不觉得整个客厅亮堂了。

那束百合,你昨天买的?

好看吗?

在哪买的?

跟那个每天在路口卖花的女孩买的。

她的花特别新鲜。

那天我在医院有一个手术要给病人做,回家挺晚的,那卖花的女孩站在十字路口等了我很久,对面路口刮过来的风把她冻得瑟瑟发抖,她看到我出现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里闪动着光彩,她说阿姨你来了,这花还是新鲜的,早上从云南运过来的。天这样冷,她站在哪里,就等着我买这些花。我问她,你有没有想过阿姨不会来吗?她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我知道你会来的。我不买她的花她会失望的。她说谢谢你,阿姨。

她总有失望的时候,特别这些女孩,谁都保证不了她会遇上你这样的好人。

但我不能让她失望呀。如果那天我没出现,她会等下去的。她眼睛里没一点杂质,很信任我,我真想搂着她亲她一口。

 

一辆火车呼啸而过往相反方向驶去,元理被惊醒睁开眼睛,犹如悬浮在半空,只听见一片咣当咣当的声响,他坐起来望了望车窗外,又躺下问自己,你要去哪?他其实不知道,他走得愈远,家的感觉愈发强烈,他知道家已经离开他很远,火车也在迅速驶向远方。宽广的原野和同样宽广的夜融为一体。白天在火车上听着身边的人天南地北地交谈,火车空间狭小,为排解旅途的郁闷,大家总想跟邻座的人随便聊聊打发时间,哪怕下车后就把刚才神聊的人忘得一干二净。有些人说话显得平实,有些人有意无意会作许多夸张,让人以为他有过许多传奇经历,甚至可以编一本书。虽然元理有过无法遏制想跟人说话的冲动,但周围这些人说的话没有意义,只要有陌生人靠近,跟他搭话,他都不理不睬,一个人坐在车窗前望着窗外的原野觉得这样安全,他需要的只是跟自己说话,虽然这会使整个旅途更显孤独。

火车到一个中转站。

他朦胧听见有人说,到站了,赶紧起来吧,下车了。

我的鞋搁哪了?床底下,找找。

要烟吗?买几个苹果路上吃吧。那些小贩没睡醒一样,无精打采兜售生意,好香的玉米棒买一根吧。

报纸要看吗?一元一份。

轮子和铁轨撞击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火车又起动了。车轮有节奏的声音渐渐让元理的眼皮沉重起来,慢慢就睡下了,车窗外那片黑暗显得更加粘稠。元理朦朦胧胧被火车轻快的节奏所覆盖,火车车轮在铁轨上滚动的声音时远时近,不断扩散,那种均匀的钢铁声音使他陷进一种节奏的追逐中,火车的节奏成了他内心的节奏;当另一辆火车经过,突如其来的呼啸破坏了整个节奏,变成一堆支离破碎的声音,那火车远去后铁轨上剩下的依然是那片细碎永不休止的声音。茫茫的夜色长驱直入,元理在睡梦中朦朦胧胧感到车窗外有一个面目不清的女人正向他挥手,她呼喊着什么,风扯着她狂奔追赶这飞驰的火车,她追不上,但依然紧追不舍听不清她拼命呼喊什么?元理想伸手到车窗外拉住她,转眼间呼喊他和追赶火车的女人变成了云莎,火车没有改变方向依然朝一个不知其远的方向驶去。钢铁的声音继续敲击着元理,他搞不清是在构筑内心的秩序还是爱上了这样一种坚硬的声音。火车进入隧道,一束强光射进车厢,光线强烈的刺激使他无法入睡,我去的地方在哪里?家被我抛到了后面,云莎和元庚在家里焦急地等我回去,我却沿着跟家完全相反的方向一直走下去。他怀疑掉进时间的黑洞被永恒的引力牵引,强大的引力把他卷进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黑洞外是一片光明,但黑洞的引力是巨大的根本无法阻挡,火车穿过隧道重新包围在一片黑夜和轰隆隆的声音中,铁轨两旁的灯光与黑暗不断磨擦和碰撞,元理感到在背叛,但背叛的对象是暧昧不明的。他爬起来不睡了,望见窗外不远有某个车站,那里的灯光孤寂地照着车站和月台,灯光散发出来的光,有一点儿暖意。

 

陌生女人的电话没有打破元理吃了晚饭出去散步的习惯,所不同是他现在需要一个答案。会不会是她?每天晚上跟他一样出来散步的女人。她出现了。夜里在外面散步只有他们两人,元理想着陌生女人打来的电话,开始不太在意。那女人忽然迎面走过来说,我叫小唐,住你对面B座。你爱人很漂亮,还有一位活泼的小男孩。她看出单刀直入引起元理的警惕。说,别见怪,我只想找人说说话。昨天我爸来电话,让我多注意身体,多关心身边的人。在电话里我不敢哭,怕我爸替我担心。几天前我的同事告诉我,你男朋友怎么跟另一女人结婚了?我男朋友一向很呵护我,我们大学毕业后想结婚留在这里,但房子没最后搞定,耽搁了。没想到,他,我再找不到他了,打电话给他,他不接,我想找他要他说清楚我哪不好了,他为什么要离开我?我想回家回父母身边,但我不敢把这事告诉他们。

元理说,我们老想换地方,包括人,变了,也许吧,不过既然选择了,负责的是自己,其实人换了地方换了,日子还是要过的,这折腾,不过人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传来几声狗吠,元理生气了,狗太多,要管管了。小唐说,你不喜欢狗?一个人实在太孤单,狗可以作个伴。

元理回到家,云莎和孩子都睡了,大厅散发着百合淡淡的花香。

元理夜里梦见自己过了江对岸,多年没过江对岸,但接连几天过江的情景都在梦中出现,他感到有些不可预测的事情,还有那陌生女人打来的电话,似乎有些东西是自己不敢去碰的。他突然打算过江到江对岸的教堂找一位神甫,神甫是他姑妈的友人,姑妈去世时是这位神甫主持的安魂弥撒。听姑妈说这位神甫曾学音乐,对音乐有深刻的理解,后来为什么放弃挚爱的音乐,而把一生献给宗教?

元理登上过江的渡轮,人很多,他跟着别人的单车上了渡轮。元理望着耸立在江对岸那座高大的歌特式教堂,这教堂对他有一种神秘的牵引力,是这城市的隐喻。一位老太太在教堂祷告,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祷告。教堂的穹顶一直向高空延伸,圆拱形的高大窗户画着《圣经》故事,光线从那些彩色的玻璃透过来,但教堂里的光线依然显得暗淡,在这样的神秘气氛中,他走到神甫布道的圣坛前,圣母就在头顶注视着他,他摸着冰冷的石头,闭上眼睛,他忽然感到好像有人在监视他,他扭过头去,教堂除了那位老太太仍坐在那祈祷,并没有其他人。他问自己,我在祈祷吗?跟谁?

穿过教堂的后花园,元理走进神甫的居室,神甫伏案写着什么,虽然多年没见,但神甫马上认出元理。神甫居室陈设很简单,几个柜子和一张办公桌两张沙发。神甫样子很慈祥,窗外的光线跃过神甫花白的头发照在元理的脸上,神甫背光坐,这使元理感到跟一个影子说话。神甫看出他有点心不在焉,没责怪他,笑眯眯望着他说,今天不是礼拜天啊。元理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说,神甫我最近开始读《圣经》,但读不进去,读着就睡了。元理说出这句话后觉得很失礼。

我们换一个位置吧。神甫说。

元理跟神甫换了位置,望得见窗外教堂的尖顶,教堂的石头在岁月中苍老显出泛黄的颜色。元理怀着将有什么要倾塌的心情走进教堂,站在教堂的拱顶下,花岗岩筑起来的教堂,结构坚固严密,这给他一种坚实稳定的感觉,他摸着一根石柱,支撑的力量在哪里呢?他需要一个答案?不过他又搞不清究竟需要怎样的一个答案,想起《圣经》里说的不要惧怕,救主基督生在大卫城,一个婴孩,包着布,卧在马槽里。元理说,神甫,耶稣降生在马槽,他是否预料到将来会戴着荆冠,被钉在十字架上,或者一切都是不可预测的。

神甫说,从亚当和夏娃偷吃了禁果,就意味人对上帝的背叛。

这是否是人和神建立的一种契约。

耶稣钉在十字架既是受难也是对人的拯救。

我们岂不成了神的惩罚工具,我们背叛了谁?我觉得把一种罪感背到身上是一种负累。不过我一直感到处在一种虚空之中,找不到方向。

如果你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元理抬头望见挂在墙上一幅抱着圣婴的圣母像,忽然觉得自己是软弱的,悲苦无告的圣母抱着被钉十字架的耶稣,恐怕也处在最软弱的时刻,元理欲言又止说,神甫你会有软弱的时候吗?

神甫说话并不快,很舒缓,小时候我生活在一个叫川江潭的地方。元理听到这个地方,心里一惊。他狐疑地望着神甫,元理没追问,陌生女人从川江潭打来电话的神秘声音不断在心里回响,雪在下,时间是断裂的,人从梦中惊醒,但犹如雪落在人的梦中,一切都被时间淹没,雪覆盖了时间覆盖了过去与现在的连接。神父显得浑厚的嗓音,很快把元理带进他曾经历的情景,增添回忆的分量,我家种着棵香樟树,很高大,粗壮的枝叶伸出墙头,那时候家里一本黑色封皮的厚厚的书引起了我的兴趣,后来知道那是《圣经》,我一个人在家看这本黑色封皮的厚厚的书,隔着矮墙童年伙伴玩耍的欢笑声不时传来,几位老太太坐在矮墙旁的香樟树下说着邻里和家中的事,那时候我心是很静的。

不知哪个角落传来唱诗班的歌声,元理说神甫我想去听唱诗班练习。神甫说,你去吧。我们每个礼拜四,唱诗班都安排练习,我有时也会指导她们一下。神甫带着元理沿着一条长廊,穿过教堂的后花园。

元理说,神甫,这里有没有另一个出口?

神甫说,你还是从原来进来的门回去好了。

没有别的门了吗?我记得好像有另一扇门出去。

我就是把另一扇门敞开给你,你真的愿意从那门走吗?有时门就在你心里,如果你找不到门了,主将会指引你。

教堂被歌声占据,那是叹息,一种发自内心与这高大建筑产生出来的共鸣的声音,那歌声沿着圆拱形的石梁优美地画了一道弧线往空中发展,相互连接奔向天堂,歌声在这巨大的建筑里回旋撞击,彩色的玻璃闪动着光彩。元理将要倒下的一刻,歌声托起了他,将他从迷茫虚幻和空洞的生活中抽离出来,他听出那是发自内心的歌声,他们在感谢主,感谢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听着唱诗班的歌声,他有一种想飞的渴望。

元理乘渡轮过江回家。元庚小的时候,他每次带他到江边玩的时候,元庚指着对岸的教堂问为什么对岸那座房子盖得比其它房子要高,谁住里头?元理说一个叫上帝的人。上帝是个什么人?元理不知道如何回答。元庚说长大后也要盖一座这样的房子,吵着要过江到教堂看看,他几次带着元庚将要过江到教堂去的时候,望着离开渡口的江轮说,改天爸爸带你去玩。元庚嘟着小嘴说,你老骗人。元理看了看探进天空的十字架,周围布满灰暗的浮云。

 

云莎感到了威胁,她坐在房间想如果手术台上施以手术的不是病人,而是自己,她熟悉的同事围在手术台四周,他们穿着浅绿色的手术袍,主刀医生是脑外科专家的父亲,元理冷漠地注视着整个手术过程,他背后的那面墙刷上天蓝的颜色,威胁来自何方?好像躲在一个她看不到的角落正在逼近。元理失踪了,没跟她说到哪里就不辞而别。这段时间元理把自己关在书房看书,一个人望着窗外什么也不说。云莎每天都很忙没去问元理发生了什么事情。整天不说一句话的元理终于让云莎生气了,既然你不爱说话,就不管你,看你累了就会找我倾诉。其实云莎是没有勇气碰触元理敏感的神经,她留出距离和空间给元理。

云莎和元理的爱情说不上惊心动魄,云莎对元理一爱到底,义无反顾,缘于一次到云南他们偶然相遇,如果不是元理那颗水晶,如果不是元理和云莎将同乘一个航班,他们就会擦肩而过。元理在机场托运行李时,忽然发现什么东西丢了,下意识摸了摸胸前,挂在胸前的水晶吊坠不见了,一种不祥的阴影立刻笼罩了他,每次出门旅行元理都带着这颗水晶,是他的守护神,他相信这颗水晶会带给他运气和力量。整个背包翻遍了,相机、现金都在包里和身上,唯独不见了那颗水晶。

是你丢的吗?一位女子站在他面前说。

她微微喘着气,是跑过来的,那身上挡不住的青春气息和很自然流露出来的女性的温柔,使后来元理回想起这幕情景总要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哄云莎,你一脸的阳光走过来,罩我身上挥之不去的翳云马上一扫而光,第一眼见到你,整个人就是你的,如今我的脖子可真给你栓牢了,任你东西。云莎说,不正经,油嘴滑舌,可别让孩子听见了。但甜美回忆总让她浅浅一笑。元理方寸大乱,眼前出现的女子,使元理几乎忘记丢了一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第一眼见到云莎就印心上了。元理后来对云莎说,如果缘分安排的只是让咱们偶然相遇,然后从此天各一方,你叫我怎么去承受这种分离的痛苦?这下打击才是最无情的。元理在飞机舷窗旁落座,一女子坐到他身边说:“怎么?不想作为对我的感谢,调个位置好吗?”元理见到了刚才帮他找回水晶的女子。

山路崎岖,云莎跟在元理背后。碰上一段山路,山崖很陡,云莎没有犹疑就把手递给元理,元理握住了。跟着这个偶然同乘一班飞机,因帮他找到一颗丢失的水晶而相识的陌生男人,云莎的手被握在元理手里的那一刻,云莎说不上为什么对这偶然相遇的男人有一种信任,一点戒心都不曾有过,心里很踏实。天色完全黑下来,要尽快找到住宿的地方。在野外赶路云莎一个人不会冒这样的险,她紧挨着元理,温热的胸蹭着元理粗壮的臂膀,元理胆子忽然大起来,伸过手搂住云莎。云莎给石头绊了一下,崴了脚,不能走,元理背起她,山路漫长,见不到一个人。元理按照身上带着的朋友给他的简单图示,在一座山上终于找到那座要找的房子,留宿一晚。天亮后云莎到屋外去,经过一晚的休息,元理给她受伤的脚按摩,脚好些了,但走路仍不便利,山上有积雪,她不小心雪一滑,摔倒了,元理听到云莎的叫喊,马上冲过来,云莎感到一旦往后退,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一定是元理。四周高大的山影压了过来。

云莎跟元理结婚,曾把她在医学界很有名望的脑外科专家的父亲气得半死,云莎是独生女,他对女婿的理想想象,应是一个医学上的什么博士,必须是为医学献身的人,他无法想象处事一向冷静的女儿怎么会喜欢上跟浪子一样的元理。元理曾抛下所有的工作,一个人披着长发扎起大辫子,风餐露宿,教牧民画画,跑遍南疆,十足的流浪汉性格。浓厚的高知情结使云莎的母亲一扫斯文用最尖刻的话来阻止云莎跟元理在一起。元理到他们家,他们象对欠债人一样撵元理走。元理邋里邋塌不打招呼离开云莎的家,云莎母亲见元理终于走了,指着元理的背影说,这人真是,一点礼貌都不懂?粗野。云莎你喜欢他什么?不过元理脸皮厚,不管云莎父母如何反对,云莎依然义无反顾地投进元理的怀抱,婚后老丈人一直拒绝元理走进他们家的门。

云莎留意着门的响动,只要轻微的类似开门的声音,她就会跳起来,见到元理在面前出现她心才能放下来。她整理床铺,云莎是个很爱干净整洁的人,有点儿洁癖。家里的床铺每星期都要拿到洗衣店洗一次。云莎翻动这些铺盖,元理的气味就在整个房间弥漫,那床铺混合了元理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嗅着那味道,有点迷醉,多熟悉的气息,云莎想要不要洗一洗,这气味成了一种安慰。每个男人都有他特殊的气息,即使元理离开了,他的气息依然留在他的衣服上,云莎现在强烈地感受着元理身上的气息,那是属于一个男人无形的特征和记号,当初可能云莎被元理身上带点草木香的气息吸引,很奇怪,这味道能让她平静下来,很让她放松,她知道元理不喜欢香水,她当医生特有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元理也不习惯,他到医院来接云莎就说,你们医院那味儿怎么总带着铁的腥味,太冷。所以云莎总挑清新的香水,元理又说,那香东西喷身上太骚了,云莎又好气又好笑,推一推他,你说谁呀?

元理离开家后,云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摸摸旁边,她觉得冷往元理睡的那方靠,那里剩下的只有元理睡过的枕头,她心里空落落的。云莎常失眠,哪天做一整天手术,特别疲累就习惯拉过元理的胳膊枕在他粗壮的胳膊上,她叫元理讲故事。元理跑过很多地方,很会讲故事,把听来和经历过觉得有趣的东西加加工添点想象就编出一个故事。元理离开家之前,云莎见他整天不说一句话,躺在元理身边靠着他说,我老睡不着,好久没听你编的故事了,你讲一个故事,我想听,元理抚摸着她的头发说,你睡吧,躺着慢慢就能睡了。

云莎说,人家睡不着。

我哪有那么多故事,都编没了,你还是睡吧。

瞧你笨人一个,今天难得多了我这么一位忠实听众,你给庚儿讲故事,就不爱跟我讲,你讲得好听,老让人追下去。

云莎有点撒娇了,元理听着就说,你不怕我讲得人打瞌睡呀?

我觉得好听,元庚就喜欢听你讲故事,你讲《三国演义》他电视都不看了。他就喜欢坐在你身边听你讲故事。对了,明天你不是去看元庚的钢琴比赛吗?他盼着你去,明天你能陪元庚去吗?

明天,明天不行。他得了奖,我送件神秘礼物给他。

你又不去观看他的比赛,他真的生气了,你去看他比赛,给他鼓励,比送他什么礼物更让他自信,他就盼你看他的比赛,孩子的事情你都不上心,我一个女人,医院又忙,哪里管得过来。

元理说,这鬼天气还要持续冷下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暖,咱们儿子的心情却没受过影响,他还没到真正能感受寒冷天气所带给他们阴郁心情的时候,孩子总有一个人的时候,要给他独处的时间,元庚毕竟是男孩子怎么能没自信?明天,我,哎,真说不准。

云莎有点生气地追问,明天,明天怎么了?

说不上为什么,云莎想起元理沉默寡言的样子,忽然感到自己很长时间忽视了元理,另一个声音对她说,元理也没有过多注意自己细微的变化和心情。元理心里究竟有什么秘密,我为什么不敢去问他?元庚走过来问,爸爸呢?爸爸出差去了,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过要看我的钢琴比赛的又骗人!云莎安慰了元庚几句,但心里却被一个面目模糊的人折磨着。

那陌生女人没再来电话,元理生出疑窦,他坐立不安,几天下来好像体内一个器官给摘走了,天气又开始冷下来,他没出去散步。一天元理和云莎从市场回家,云莎想起家里的花快凋谢了,跟元理说,你先拿菜会去。元理拿着菜回家,迎面望见一个男人挽着一大袋子的菜,一脸的疲惫,拖着慢吞吞的脚步在路上走着。元理回到家门前掏钥匙开门,没找着钥匙,他大发脾气,他是怪自己还是抱怨云莎没在身边,一位男孩箍着女朋友的脖子,互相喂着对方吃东西从楼上下来,他感到这时候很需要云莎,他忽然想如果云莎出事了怎么办?元理莫名其妙地被恐惧攫住,云莎回来见元理站在家门前生自己的气,问他为什么还不开门?元理说,我忘带钥匙了,今天我来煮饭。

汤好喝吗?云莎问元理和儿子。

元理说,火候够了,又鲜又甜,不过好像少了点儿什么?云莎拍一下自己的脑门说,呵,对了,是陈皮,我忘放进去了。云莎跟元理抱怨过自己菜总做不好,她买过几本烹调的书回来,不过总是翻了翻就搁一边去,最后还是习惯地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专业书上,现在这几本烹调书还躺在书柜不显眼的角落。她的饮食习惯讲营养,卫生得让元理下不了饭,青菜从不爆炒只放少许盐,稍放多了,云莎就说,太咸了。元理有时想吃点咸鱼好下饭,云莎就拧着眉头说,你吃这东西,以后孩子也跟你爱吃这东西不喝牛奶,这东西吃多了不长身体。搞得元理没了脾气。最令元理哭笑不得的是叫他洗手比吃饭还频繁,用洗手液反复洗。元庚就笑着说,爸爸,脏猫。云莎打趣说,猫才爱干净,你爸是才子,喜欢脏。不过云莎在汤水上下过一番功夫,元理和儿子都喜欢喝她的汤。

元理久不下厨,鳗鱼买回来,让云莎切成金钱片,元理有点儿怕见血,平时杀鸡宰鱼这些活儿元理都让云莎来做。云莎剖鱼的时候,他总忍不住站在旁边看,看云莎剖鱼是一种享受。云莎剖鱼不用菜刀,拿手术刀,她说这样能锻炼双手的灵活性。鱼躺在砧板上翕动着嘴巴吐出最后几口气,云莎柔软白晢的手指按在鱼身上,剖开鱼腹,把手轻巧地插进鱼腹,小心不弄破鱼胆,掏空了鱼的内脏,云莎用水冲干净鱼身后,她知道元理怕鱼骨,用锋利的手术刀分解鱼肉和鱼骨。几滴鱼血溅到元理身上,元理说,鱼会疼的。云莎皱起眉头睨了元理一眼说,瞧你这大善人,你不是怕见血吗?别在这里唠叨了,快念经去。元理把鳗鱼在碟子上重新盘好,捣碎豆豉、姜蒜与鳗鱼一块放锅里蒸,搞了个豉汁蒸盘龙鳗,差不多熟的时候,再拌上葱花,这顿饭元庚吃得好香,边吃边说,爸爸是男人,男人煮的菜特别好吃,特别爽,特别酷。这可是只有男人才能煮出来的味道,吃得我不想说话了。

妈妈煮的就不好吃了?

元庚明白妈妈吃醋了,跟元理做了个鬼脸马上说,吃惯妈妈的饭菜,就想吃爸爸的。妈妈煮的当然好吃,不过妈妈有时太卫生了,不放盐。我喜欢喝妈妈的汤,够滋润,妈妈的汤好喝,我喝好几碗了。

每当逢年过节,云莎和孩子的生日,元理一定要下厨做几个菜,其中一道主菜必须元理来弄,别人不可以插手,云莎喜欢元理给油烟罩着的身影,那混合着一个男人烟火味的饭菜,菜色细微浓淡的变化,有着这一家之主的气息在里头,那是外人不能体会的。

 

元理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他在这里等候傍晚615分的火车。他意识到必须到川江潭去一趟,就跟云莎说要出差离开几天。到了火车站他才感到自己仿佛在一个既无时间又没有地点的行程中计划接下来的行程,因为他不知道川江潭在什么地方,他将要搭乘的火车只是到另外一座城市。火车站总是川流不息,每个赶火车的人脸上写满了不安、茫然、思归的情绪,拎着大包小包,脚步匆忙地挤在入口处。那些人身上的衣服、行李、甚至坐的椅子,都散发出古怪的味道。元理感到火车站周围的人虽然焦虑、归心似箭,但接下来的行程对于他们来说却只有一个目的地——回家。元理在火车站坐了一整天,那些重逢的经典场面不断被唤起:他到了那个叫川江潭的地方,推开门,神秘的女人睁大眼睛望着这个不速之客,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惊喜地叫了一声,他们紧紧拥抱,但那女人的面目是模糊的。现在象他这样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不在任何一个城市中逗留,有些城市从来没有来过,在陌生的城市找不到一个熟人,他只是过客,但依然要在这样的旅途上继续着充满未知数的行程,由熟悉到陌生,他自言自语说这旅途真是难以预料啊。

这时候他感到家是温暖的。云莎每天都会温软地叫醒他,还不起来啊,懒虫。云莎叫醒他后,元理从床上弹起,飞奔进洗手间刷牙洗脸,抱起睡眼惺忪的元庚,挤上公共汽车。每天的奔走快变成战斗的早晨了,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搅得他象一锅粥。现在他突然发现每天回家,从没好好留意过周围树木在季节中的变化,也没停下过匆匆的脚步,听一听春天鸟儿的歌唱,其实哪怕树根的一行蚂蚁或叶子上的爬虫都是那么让人感到亲切,原来生活其实是那么简单,他回味着家里那些混合了妻子身上淡淡幽香的书的气息,每当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只要看到云莎写东西和看书那种专注的神情,灯光柔和地打在粗犷的家具木纹上,发出沉稳的光泽,他就会很平静,这是让他感到特别亲切的家的气味。他知道云莎在家里等着他,而从没有去过的川江潭在那里等他的女人又是谁呢?元理坐在车站一种恐惧油然袭来,感到自己这是出走而且已经在陌生的旅途上,不知身处何地,很焦急地想赶回家去。

元理为打发时间分散一下不安的心情刚抽出一本书,一位女孩就坐到他身边跟他打招呼,元哥,你是出差吗?元理转过头惊讶地说,是你,敏红。敏红说,这下我有伴了,你乘几点的火车?敏红,你眼力真好,一眼就认出我来,你们搬走一晃就几年,家里人还好吧。敏红带着抱怨说,那些开发商把我们原住的地方拆得片瓦无存,然后一脚踢我们到大老远,元哥你不搬就好了,我可以到你家听你讲故事。元哥你像我爸,是个老实人,不过你眼神忧郁,这眼神女孩最喜欢了。元理说,你这傻丫头说些什么?敏红说,我说真的,这几天困得要死,元哥借肩膀用一下。敏红说着甩了一下头发,把头枕在元理的肩上,不考虑元理是否感到唐突。元理看了一眼她身边的背包,没有避让就把肩头让给敏红。元理问她,你去哪?敏红说,去找好玩的地方,你奇怪,我找那些又破又旧的地方。那些地方有人味,我得去摸摸,闻一闻那种味道。元理说,就你一个人。敏红说,不可以吗?我从来都是一个人,没人管得住我。元理说,你不牵挂家里人,他们会担心你的。敏红说,你说我老公,他是条懒蛇,小男人得不得了,每天怪我不洗碗,饭煮得半生不熟,干脆什么也不用我干,我就去玩了。元理说,这可不好,你是有家庭的人。嗨,元哥你不知道他有脚臭,我能忍他睡一床上,他如果不满意,分手好了。不过他有个好,我去玩他从不管我,他不会绑住我。元理环顾一下车站,那些背着笨重行李的人,行色匆匆,倦容满面,跟眼前敏红洒脱的神情,想做就做的果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敏红说,我到时间上火车了,回来后我来找你,说着跟元理挥一挥手,大踏步向闸口走去。她的活力感动了元理,元理望着敏红背起背包,大跨步到月台上去,登上了西行的列车开始她的旅程,他感到敏红是自由的,他怀疑自己是否有那样的勇气。元理看了看表,到时间要上火车了,他忽然想取消这看起来十分荒唐的行程,手机响了。

元理气喘吁吁赶到医院见不着元庚,却望见云莎瘫软在抢救室外强忍着泪水,身上的白大褂忘脱下来。岳父岳母也赶了来。元理见此情形好像被打进十八层地狱,冲过去摇晃着云莎的肩膀拼命追问元庚呢,元庚现在怎样了?不时有医生和护士脚步匆匆进出抢救室。走开,云莎甩开元理,大声说:难道儿子救不活了,你才赶回来吗?元理不断向云莎解释各种理由,马上发现是多余的,他根本不用解释。云莎终于哭了,她身体剧烈抽动。云莎处事一向冷静,干什么都细致执着,她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冲动。元理从火车站匆匆赶过来,云莎真想狠狠抽他一巴掌。她背过身去,看都不看元理一眼,元理急得团团转,见到前来探询的医院院长跟上前去追问,我儿子怎样了?岳父和岳母怒斥元理,你走开。周围的医生和护士,都不敢说什么,虽然云莎还在生元理的气,但她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元理在身边,元理的出现使她心里坚信儿子会顺利渡过危险期。

云莎全部的愤怒发泄后,身体摇晃了一下快晕倒,想找东西扶住,元理在身边,她不往元理身上靠,元理抢过去一把搂住她,云莎推开他,却没一点力气,她整个人都悬在正抢救的儿子身上,元理握住云莎的手,那手是冰凉的,他抱紧云莎,云莎很虚弱。岳父和岳母斥责元理:这个家你要不要了?庚庚怎么会病成这样?你既不要这个家,你还来干什么?这时候元理真切地感受到女人的脆弱,他是云莎和儿子的全部依靠,眼看着元庚还在抢救,他恨不得砸扁自己。他在云莎耳边安慰说,庚儿不会有事的,你是医生。

眼看突如其来的灾祸,元理忽然醒悟一直预感的威胁既然已经降临,望见深渊,接下来的行程可以结束了,不应去川江潭跟那女人见面。

元庚突然在家里晕倒,送进医院抢救,一路上云莎亲自为儿子作心外压,她的手触摸到元庚的身体逐渐凉下去,她呼唤儿子的名字,同时也呼唤不在身边的元理,这时候她多么需要元理,她把全部生存的意志和希望输送给儿子,随着她的手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支撑起孩子生存的机会,元庚的心脏重新由弱转强,有了体温。元庚推进抢救室时,一位护士慌乱中打碎一瓶针剂,参加抢救的医生和护士都顾不上了,对元庚进行全力抢救。元庚顽强地挺过来了。云莎从当医生那天起就接触死亡对死亡一向不感到神秘,但这次是她跟死神真正的第一次握手,她真切地感受到死神的威力,元理及时赶回在身边陪伴她安慰她,使她焦虑中渡过了每个晚上,一起分担生死离别的痛苦,作为主心骨的元理,任何人都是代替不了的。云莎想起元庚抢救那天,元理冲进医院说的第一句话,莎,我回来了,我在呢,孩子会没事的。但今天元理为什么要离开家?这次什么也没说就突然失踪了,云莎感到一片茫然,有第三者介入他们的生活?她问过自己,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不是。云莎似乎需要元理的一个承诺,现在她不断地等待焦虑地等待。  

有人敲门,云莎以为元理回来了赶紧开门,一位陌生的女人站在外面,她说,云姨你好,我叫小唐,住你们对面的B座,我来找元理。云莎带着疑问打量这不速之客说,他不在,有什么事?小唐说,哦,他不在,那好,我先走了。

你找他有什么事,你跟他认识?

我跟元理偶然认识的,元理前天来找我。云莎正想了解元理的情况便让小唐进家里坐。小唐说,他叫开我的门,说有很急的事情找我,进来后却说天气冷几天没到外面散步了,我说我也是呆家里看书。他说想跟我聊一会儿,有酒吗?我家里有一点红酒,他只管喝酒什么也没说。我问他是不是遇什么麻烦事了?他喝了口酒说,在火车上认识一个人老问一个问题,说搞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家中?我对这傻瓜说,你在火车上不是在家里?他不回答只说下一个站就到了。元理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神情冷漠,不过我感到他心里装着东西。第二天元理约我陪他乘车去找一位朋友,可每到一个站,他又说下一个站才是,到了下一个站他又说还要下一个站,在城里我们差不多兜了大半圈子,最后还是没去找他说要找的朋友,我觉得奇怪,试探着问元理,你怎么跟你提起火车上碰到的那个人一样的,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比如你在外面有喜欢的人,你想找她。他疲惫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车箱顶的灯早关了,卧铺上传来鼾声。元理担心火车上的小偷趁着人熟睡时偷东西,他摸了摸口袋,果然不见钱包,他慌了,钱包里放着上千元的现金还有他和云莎、元庚的照片。他爬起来搜寻衣物,黑暗的车厢见到几个人影,他们还没睡,坐在过道,其中一个人在抽烟,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找不着钱包的元理想报警,坐起来穿鞋看到鞋面上有一黑乎乎的东西掉上面,捡起来正是自己的钱包,他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车里车外都一片漆黑,列车驶过茫茫的华北平原,望着远处的一两点灯火,他对这次旅途开始怀疑起来,那陌生女人的出现似乎并非让我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而是让我尝试另一种生活,甚至就是一次冒险,陌生女人和电话把我生活搞乱了。现在整个原有的生活秩序颠倒了。接了陌生女人电话后,元理曾想找人说话,第一句话刚说出口,马上觉得不对劲,根本不想跟谁说些什么,但心里确实有一块被掏了去,他选择沉默,终于找到话题跟人聊起来,谈不上几句他就打消继续谈下去的兴趣,过不了多久他又找了另外一个人来谈,人家不跟他聊,他也不清楚想跟人聊什么,没话找话,最后谈不到一块,接着他找第三个,但不管愿意跟他谈还是人家出于礼貌敷衍了事,他兴奋不起来,心里依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丢了,怎么了?他老问自己。后来陌生女人再没来电话,川江潭在什么地方?那女人为什么说等我?这问题一直缠着他。

元庚康复出院后,一家人吃饭,云莎一声不吭,元理抵御不了那种沉默,这样的沉默似要在咀嚼中,把心中的怒火消化掉。元理第一次碰上素来文静的云莎生这么大的气,元庚眼巴巴望着两个大人,他们一言不发,压抑下去即将爆发的愤怒传递给他,元庚目光中流露出恐慌,不知道两位最疼爱自己的人今天怎么了,觉得妈妈心里困住一团火,要炸了,谁稍不小心发出一点声音,如咬到沙子,令人打冷战的声音,哪怕一粒饭掉地上,立刻就炸开。元理偷偷望了云莎一眼,云莎舀汤,元理忙接过碗舀了碗汤给她,这顿饭吃得真不容易。

元理走进元庚的房间,元庚睡了。他望着儿子,钢琴的琴盖还没合上,他忽然想听元庚弹钢琴,不小心触动了琴键,元庚醒了,睁开眼睛说,爸爸。

吵醒了。

我还没睡着。忽然他带着疑惑问元理,爸爸,你一个人的时候会害怕吗?

我和妈妈都在你身边有什么好害怕的?

我怕黑,晚上我如果一个人到街上去,有人抢我东西,爸爸,你会在我身边打跑那贼吗?

一定的,爸爸一定在你身边,我不会给任何人伤害我的宝贝儿子,你是堂堂男子汉,不要想那么多古古怪怪的念头,赶紧去睡,我在这里陪你。

爸爸,你好久没听我弹琴了?

元庚原来不喜欢钢琴,是父母逼着他学的,慢慢在元理和云莎赞赏的目光和鼓励下爱上音乐。每次表演和比赛他都会问,爸爸你来看我弹钢琴吗?当他知道元理来了,表现得特别自信,音乐感特别好,甚至不会弹错一个音。元庚不睡了,说,我新练了一首曲子,爸爸我弹给你听。元理听着元庚的弹奏,事情真难以预料,元庚的病突如其来,厄运降临了,是否意味着赦免呢?我将要离开家,丢下云莎和元庚,这陌生女人和那陌生的地方对我意味着什么呢?元理想找一个理由为自己辩护。

夜已经很深,元理躺在沉沉夜色中,躺在床上身体歇息了,但心依然翻腾,云莎睡了也许没睡,周围黑黝黝的,元理把自己关闭在一个角落,把自己锁进幽深的夜,他等着,他等待一个时刻,他重新睁开眼睛望着四下沉静的周围,打来电话的陌生女人说话了:你什么时候来?我在等你。一张熟悉的面孔走到跟前,接着又被另一张熟悉的面孔遮盖,出现一片熟悉的街区,沿着曾走过的街道,往回走,一路地跳闪,七弯八拐,有些地方卡住了,一路退去,迂回到另一条路上,这女人只是重复着那句话,我在等你,元理搜寻个遍始终不知道那女人是谁。听着云莎均匀的呼吸,那是有规律的一种安稳的节拍,那呼吸带着她身上的甜香,云莎的手在睡梦中伸过来,元理轻轻地握住了,每当云莎感到了不安,就会靠过来,埋进元理的怀里,哪怕有孩子后不复昔日的缠绵。元理搂过云莎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忽然元理的肩头一阵疼痛,他张大嘴巴,那疼,不是肉体的,是心里的。他被云莎咬了一口,云莎紧紧搂着元理,虽然枕在他宽厚结实的肩膀上,却忽然感到只要手一松,就是要分离,身边躺着的将不是元理。元理用比以往更大的力气抱紧了云莎,他的肩膀已经被云莎的泪水打湿了一片,他摸到云莎脸上的泪水的时候,元理觉得自己是一座孤岛,他与云莎的距离在拉开,这时候只有搂紧云莎,这片刻的温存才会让他安宁,不再孤寂。

元理没有拧开灯,灯光会让双方看清对方,虽然元理和云莎都看不到大家面部表情细微的变化,然而两个人的手抚摸对方的时候,不用言语凭双手在轻重之间就能感觉到对方冷热的变化,他用手轻轻擦去云莎脸上的泪水。他们两人都没说话,元理吻着云莎的嘴唇,他特别喜欢吻云莎的嘴唇,那嘴唇特别柔软,咬了一口,就想再咬一口,有一种韧性,元里被这柔软缠住了,想吃了进去,所有的烦恼都在这两片柔软的嘴唇中融化,是云莎激动还是毫无来由的紧张,云莎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元理感到在怀里的云莎身体有点重,云莎是软弱的,他跟云莎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缠绵了,他渴望云莎,但手竟然不知摆在哪里。云莎尽量配合他,身体的接触代替了语言,云莎盯着黑暗中的元理,被一种看不到的东西折磨得紧张和疲倦,她固执地要把元理心里的秘密挖出来。云莎的手突然松开元理,元理得不到云莎的呼应,一下子不知所措,他试图找出云莎的意图,延长了吻云莎的时间,他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这种柔软,哪怕这柔软的背后是琢磨不透的,他不知道云莎现在需要些什么,元理习惯被云莎这样的柔情摧毁所有坚硬的东西,云莎特有的气息会吹散他的烦恼,如水一样把他顶托起来。云莎让元理抱在怀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哀伤,元理也显得伤感。

云莎说,昨晚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吼叫?元理说,我睡熟了,没听见。可能邻近窗户那家人的女儿又发作了,云莎说,听她的吼声,心里很悲痛,想把心中的悲苦全吼出来,那孩子得了精神病,每天都在挣扎。元理的手滑向云莎的内衣,解开它,手向下面游去,云莎轻轻的拨开他的手,说那里不卫生。我洗过了,洗了两次了。再洗一洗好吗?他觉得云莎拿着手术刀在解剖自己,元理感到冷,不知身体哪个部位被云莎切开了口子,她的手术刀在分解他的器官。他感到身上都是细菌,而且是一个非法闯入者,他又去洗澡,水哗啦啦地冲到身上,他偶然抬头看到一个十字架挂在那里,可能是那天上教堂拿回来,洗澡时挂在衣架上,那个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好像望着他,他下意识地背过身去,那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赤裸上身戴着荆冠是在受难。元理进入更为漫长的追逐中,没准云莎也需要重新开始,但又不知从哪里开始,甚至根本就没有理由重新开始。

 

元理在卧铺上醒了睡睡了又醒,邻铺多了一个男人,他跑这铺上钻女人怀里抱作一团,两人不停在对方身上摸索,仿佛车顶灯一熄进入黑夜,世界就只属于他们,元理厌烦地移开视线。忽然睡上铺的人爬起来,他妈的夜里不好好躺着,跑这搞娘们,晃荡得我没好睡,你这狗杂种快把火车翻出轨了,要干回家干去。下铺的男人从女人身上爬起来,边整理衣服边顶了一句,我搞你妈,碍你什么事,睡上铺的男人扑下来揍他,乘警赶了过来。

天亮大家起来洗漱,晚上跑女人身上的男人走过来跟元理说,兄弟,一个人出门吧,我女人不舒服,要照顾一下,咱们调个铺。元理站起来厌烦地拿起毛巾到厕所洗漱。回来见那男人跟自己的女人大闹起来,男人端来早餐,女的背过脸去,不吃,男人递去一瓶水,那女的夺过来气呼呼地喝了。男人凑过去在女人耳边想说什么。给我滚远点。女人的怒斥把大家目光都集中他们身上,那男的尴尬地扫一眼周围的人,又继续哄自己的女人,女人不理,男人依然坚持,周围的人就等着看戏,突然男人跪下,拉着女人的手,女人甩开他的手却甩不掉,终于扑哧一声笑了,锤起她男人,大家失望了。

火车到了另一个中转站,刚才还吵闹的男女背起沉重的行李手挽手下车走出了月台,元理在车上觉得憋闷,想透透气,也下了车。月台显得很冷清,靠近月台有几座低矮的房舍,墙上贴满医治性病的广告。元理望着清晨冷寂的路轨,两旁枯黄的野草残留着积雪,陪伴这路轨一直往远方延伸,谁都无法告诉他这路轨是否能把过去和现在连接起来。火车鸣笛了,他重新上车。火车喘口气,蓄积着力量,轮子沿着铁轨迅速在上面滚动,加速飞快地加速。

 

云莎回想着自己晚上所发的一个梦,刚下过一场雪,天色晦暗,元理带着元庚走到一座别墅前,门口的石级铺着积雪,石级的两边有两个花坛,一个圆的一个方的,门口是高大的圆拱门,元庚指着门边柱子顶上站立的一只象鸟的石雕说,爸爸,那是什么?那是一只鹰。怎么它的头断了。是给人用石头砸碎的。鹰会不会飞下来,我会治疗它的伤口。傻孩子,鹰是很孤傲的,它宁愿在天上死去,现在它飞不动了,也不委身到地面。它死了吗?我觉得它还会飞起来的,你看旁边另一根柱子上的一只狮子它昂首守护着这只鹰。元理抬头望见门顶上镶嵌着一排白色的花,说,元庚那是鸢尾花,你到教堂去会看到这样的花,这里的后院种满了这种鸢尾花。我想跟元理说,那不是鸢尾花,是百合,它正释放出馥郁的香气,但元理听不见我说。

元理和元庚踏上台阶走进了别墅,别墅窗户的铁枝生了锈,窗玻璃呈现五彩的颜色,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土。元理喊我,云莎,云莎,这里门那么多,我家的门在哪?这里好像不是我家,但我却那么熟悉这房子的布局,你听见我叫你吗?我不停地喊,我在呢,元理怎么就没听见?我看见元理走进客厅的中央,地面铺砌的全是意大利风格图案的地砖。元理不小心碰到了插在花瓶里枯萎的花束,枯萎的花瓣和叶片,唏哩哗啦掉地上,把藏在石头缝里的所有声音都惊醒了,我听到墙上一个古老的挂钟在一片寂静中法条拉动的声音,紧接着钟声响了,很清脆的钟声敲了12下,时针指向了正午的12点,提醒着这里已经逝去和有待逝去的时间的存在。元理听着钟声,闭上眼睛。那铜质的钟摆闪着金黄色的光耀,把寂静倾泻在褪了色的鹅黄的墙壁上,散发出干涩的尘土味,元理对我说,云莎我被时间挤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感到时间的重量,时间的走向在改变,是不是有什么在某一个时间链条上断裂了?告诉我。我说的百合花元理看到的鸢尾花带着伤感,扩散着一片忧郁的蓝紫色。梵高画的鸢尾花如雪花一样覆盖了整个空间,缓慢地降临我的头上,我被那片蓝紫色的鸢尾花旋了起来。我听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说,12点了,你到这里来了。元理说,我们约好的时间。

她是谁?云莎四处张望,寻找说话的女人。

那陌生女人说,昨晚这里下雪了。她的声音真好听。

跑到外面玩的元庚忽然跑回来说,爸爸,快去瞧,那墙上的金鱼在眨眼睛,别墅外的墙上有一条砖雕的金鱼,雪压在它身上,元庚用手拨开那积雪。鱼的鳞片马上往下掉,元理叫起来,别碰,孩子,那不是鱼,是爸爸。元庚高兴地喊起来,爸爸是鱼。那好我就捉爸爸这条鱼。爸爸的灵魂一定躲在这鱼身上。元庚说,我们玩捉迷藏。爸爸是鱼,快游过来找我,元庚说完,就跑开去了。我听到元庚噔噔跑上楼的脚步,过了一会儿听不见元庚跑开的声音,那不见身影的女人也沉默了,声音的消失让整个别墅恢复了沉睡的状态,我琢磨着将会发生什么?元理说,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出来见我?我知道你在身边。元理敲打着墙壁,死一般的寂静束缚住他。我也被一层暗影挡住了视线。

那没有现身的女人又说话了,你看到那条河了吗?现在结冰了。元理站在一扇镶有五彩玻璃的窗前,木窗棂雕着花鸟图案。声音从这扇窗后传过来。爸爸我藏起来了,你找不到我。元庚的声音从不知哪个房间传过来打破了这里的寂静,回音残留在宽阔的大厅,那回音敲得我耳膜发涨,元理犹疑了我想对元理说,不要打开这扇窗,另一个声音却叫我让元理打开它。元理听不见我说,他推开了窗,窗外几个老人坐在一棵香樟树下聊天,元理看见这棵树显得很兴奋,忙跑出别墅。几位老人在树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老庞今天走了,昨天他还跟咱们一快说话,说走就走。他身体比咱们这些老骨头都硬朗,怎么说走就走,他从不找老徐看病,看病要花钱,就这么熬着。一位老人对元理说,年轻人谢谢你了,我想站起来,可是我这膝盖不中用,你伸手扶一扶我这老人,如今能这样主动帮老人的年轻人很少了,我年轻的时候能挑一担谷子走几十里路。我们老了,在这里等日子。远处的河面上刮过来的风,吹乱他们的白发,他们不说话了在这样的沉默中安抚着另一个人。那些老人木然地望着那结了冰的河流,他们好像习惯了风肆虐他们脸上的邹纹。元理问这老人,这里是不是曾住过一位神甫?这条河叫什么?

老人有点耳背说,你说谁,神甫,不认识,这河你不知道啊?河从生到死都在我们身边流过。

那看不到她身影的女人说,那条河你看到了吗?那时候是南方的雨季,你折叠了一只纸船,说把我带到南方去。

元理望着河上的冰块,说,我们都重新回到了一个起点上。我不知道这里是否是我要抵达的地方。

那女人说,或者现在我们依然都没有抵达。还记得吗?那片午后的阳光。

我见到了阳光,见到了两个孩子,他们在河边玩,两个小孩都脱光了衣服。女孩子说,不准看,掉过脸去,男孩子看女孩子洗澡,眼睛会长脓。你那里为什么会多了点东西?

你说不看,你怎么偷看我呢?

谁偷看你了,水泼在男孩的脸上。

你身上长泥巴了。男孩用河水擦洗女孩身上的泥巴。

我看见了河水上涨,女孩站在河边哭了,男孩说你拉着我的手,我带你过河,女孩依然不敢过河。男孩说,不怕,我拉着你的手,你小心踩在第一块石头上,当女孩踏上第三块石头的时候,滑了一下,男孩死死拉着女孩的手,有我呢,不怕。她又跨过了另一块石头,终于上岸了,女孩说,你看水里有许多鱼。

那鱼在游动,我看见鱼被鱼叉扎着了,血往外冒,水流盖住了它的喘息,鱼在河水中拼命摇摆,它要挣脱鱼叉,几乎绝望的时候,我感到了渔人捕获鱼的快感,那疼痛让他满足,分了神,鱼挣脱了扎在身上的鱼叉,拼命往更深的水里游去。

元庚在喊元理,爸爸,你快来啊!出什么事了。我心一下揪紧,元理跑过去,沿一道往下走的楼梯,走到一个好像地窖的地方,地窖里我闻到属于女人子宫的味道,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涌了上来。元庚扑到元理怀里,搂着他说,我想妈妈了,全身都想,连屁股都想。那后院的鸢尾花在残雪中腐难了,发出腥腻的气味,在清冷的寂静中,夹杂着雪后的寒意吹过来。

那河边玩耍的男孩又在梦中出现了,女孩在男孩身边,男孩的野心点燃了,他在女孩面前显得勇敢,他把新扎的鸢尾花的花环戴在女孩的头上。一条白蛇躺在田梗上,午后的阳光照着这条白蛇,蛇身上白色的鳞片与阳光一样耀眼,男孩想用石头打它,但女孩慌了说,如果你砸死了母蛇,公蛇就会领着大帮的小蛇到你家复仇。

绕过白蛇需要足够的勇气和智谋。

不见身影的女人对元理说,你跟我来。

元理说,你带我去什么地方?你带我到一个不真实的世界。元理越走越高,他走上了天台。天台上有一个天井,一根绳子悬挂在半空,绳上有一切口,切口很平整,是用锋利的利器切断的,井下倾侧着一个吊篮。元理抓住绳子,发生什么了?我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向元理袭去,元理被一片青灰的暗影笼罩着,他在喘息抵御着疼痛。一双眼睛望着元理,那是鱼的眼睛,还是远处河面的冰层的反光,那看不见身影的女人又对元理说,是你切断了绳子?元理说,切断绳子的不是我。

男孩向草丛扔了一块石头,白蛇钻进了草丛,男孩背着女孩跨过白蛇躺着的地方,女孩头顶的鸢尾花特别的洁净,跟整个蓝天一样的蓝。

田野寂静弥漫着麦子的香,男孩对女孩说,云端在晒麦子,我把麦子吊上去,一箩筐一箩筐金黄的麦子从天台上的洞口吊到云端,男孩对下面玩的女孩说,云上面真好玩,咱们可以藏在云里,云端上有个阁楼,需要一把梯子。

男孩对女孩说,你就装进箩筐里,我吊你上来,云上面能望见山下开满了鸢尾花。当女孩被吊到半空的时候,一把刀砍断了绳子。元理悲从中来,云莎泪水涌了出来,压抑着心里的悲痛。远处的河水依然在上涨。

云莎闻到百合花的花香中夹杂着血腥味,听到元庚突然惊呼,云莎瞥见一把利刃向元理刺去,那不见身影的女人也大喊,快躲开,元理!锋利的利刃正捅向元理的心脏。

云莎惊醒了。

她听到有人在敲门。

 

推送到圈子 | 复制TrackBack地址 | 推荐给朋友 |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评分 很好 一般 很差
  loading...

评论列表
(以下网友留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站的观点或立场)
气体检测仪
头像缩略 甲醛检测管 201S甲醛检测仪 便携式氧气检测仪 室内空气质量检测仪 氧气检测探头 310P-06精密台式纯水PH计 320P-01精密便携式PH计 testo325M 烟气分析仪 testo325XL 烟气分析仪 烟气分析仪 食品安全检验箱 723N可见分光光度计 722N可见分光光度计 可见分光光度计 lUV765紫外可见分光光度计 722S可见分光光度计 testo325M 烟气分析仪 testo325XL 烟气分析仪 testo350XL 烟气分析仪 testo325-3 烟气分析仪 testo325-2 烟气分析仪 烟气分析仪 HWT系列恒温水浴箱 GC102M气相色谱仪
发布者:游客 (2009-11-19 09:04)
yiqi
头像缩略 气动压接机 手动液压泵 压接钳 手动液压泵 自动对位冲孔机 液压泵 在线pH计 电导率在线监测仪 多功能水质分析仪 声级计 水质检测仪 SKF轴承 冲孔机 COD快速测定仪 接地电阻 MI2127精密接地电阻测试仪 接地电阻测试仪 AR910接地电阻测试仪 红外测温仪 MX50红外测温仪 电缆故障检测仪 电缆故障定位仪 矿用电缆故障定位仪 矿用电缆故障探测仪 电力谐波分析仪 高次谐波表HWT-300 谐波测试仪HWT-1000 高次谐波检测仪HWT-301 漏电开关检测仪 5410漏电开关测试仪 5406A漏电开关测试仪 5408三相漏电开关测试仪 相序仪 绝缘导通测试仪 3132A-指针式绝缘/导通测试仪 3131A-指针式绝缘/导通测试仪 3111V-指针式绝缘/导通测试仪 交直流钳形表 2009A-数字式交/直流钳型表 2010-数字式交/直流钳型表 2033-数字式交/直流钳型表 2037-数字式交/直流钳型表 万用表 MI2014网络电缆万用表 1018-数字万用表 2000-数字万用表 2001-数字万用表 标签机 线号机 高压核相器 兆欧表 绝缘子零值测试仪 高压电流表 避雷器测试仪 氧化锌避雷器测试 母线加工机 MPCB-301 台式母线加工机三合一 接地电阻 MI2127精密接地电阻测试仪 接地电阻测试仪 AR910接地电阻测试仪 红外测温仪 MX50红外测温仪 电缆故障检测仪 电缆故障定位仪 电力谐波分析仪 高次谐波表HWT-300 谐波测试仪HWT-1000 高次谐波检测仪HWT-301 漏电开关检测仪 5410漏电开关测试仪 5406A漏电开关测试仪 5408三相漏电开关测试仪 绝缘导通测试仪 3132A-指针式绝缘/导通测试仪 3131A-指针式绝缘/导通测试仪 3111V-指针式绝缘/导通测试仪 交直流钳形表 2009A-数字式交/直流钳型表 2010-数字式交/直流钳型表 2033-数字式交/直流钳型表 2037-数字式交/直流钳型表 万用表 MI2014网络电缆万用表 1018-数字万用表 2000-数字万用表 2001-数字万用表 标签机 接驳式标签打印机PT-3600 线号机 线号机LM-370A 高压核相器 兆欧表 绝缘子零值测试仪 高压电流表 母线加工机 MPCB-301 台式母线加工机三合一
发布者:游客 (2009-11-17 12:51)
致《双色球》
头像缩略

      近十来年,写小说的人比读小说的人还要多。

      在这个大背景之下,《彼岸》根本不值得一瞥,它的致命缺点是结构紊乱、文字拖沓、主题模糊;以这样一个水平,当然只能发表于那样一个刊物。

      与其浪费时间读《彼岸》,不如读读著名的网络小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论文字的洗练、结构的明晰、内容的感人,它胜过《彼岸》千百倍!这部中篇的流传是如此广泛,以致有人把它谱写成一首凄美的歌曲。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之原创作品本身、古雅的创意出处、以及相关的歌曲,都可以很容易在谷歌中搜索得到。

发布者:游客 (2009-08-16 23:17)
双色球
头像缩略 《彼岸》这部小说只听说过,还没阅读过,有机会一定读读
发布者:游客 (2009-08-10 13:40)
10个,3 1 2 3
发表评论
 
  匿名
标题
内容 
  •  
请输入验证码:
   

版权所有 沪ICP证010085号 Copyright(C)2004 Wenhui-xinmin United Press Group All Right Reserved
空间其他信息

空音使用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