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姐：

晃眼，整整一十七年了。别来无恙？

刚才上“百度”搜索资料，无意进了“三毛贴吧”，面对浩如烟海的帖子，心里一动。看到那么多人毫无功利之心地表达着对你的爱和思念。看到有人去舟山你的祖居拍回的照片。现在正在听你的一段录音，你说到荷西，说是这个好孩子的爱情让你重新作回了一个新人，然而……

后面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情深不寿。

说着说着，你的声音开始发颤，然后是泣不成声。

想起17年前的那个冬天。1月的一个早晨。广播操时间。没有放做操的音乐。

校广播站报告你走的消息。操场上哭声一片。那时我还没有读过三毛的书，一门心思把自己的业余时间都耗在“古典名著”上面，把三毛当作“流行作者”视而不见，并且在心里轻微地鄙夷着周围人的“盲从”。

17年前的那个冬天的早晨，看到高中部的师姐哭得跪在地上，心里也就有些难过。过了一个月，开始看三毛的书。《哭泣的骆驼》、《哑奴》、《稻草人手记》，一下子仿佛坐上直升飞机旅行，从一个崭新的视点看世界。“三毛”是我融入70年代人的一个契机。

姐姐，我们在1991年的1月4日以后的几年，对你有些由爱生恨——因为你把我们热爱的“中国作者三毛”从这个世界带走了。姐姐请原谅我们：没有一颗爱人的心不是脆弱的；而爱就是一股子劲。爱得越热烈就越是执拗。脆弱与执拗一结合就容易拧巴，别不过来就自我抓狂。我们恨你是因为曾经告诉我们世界很大很美的三毛走了，三毛这一走，仿若沉没了一座岛屿，尘世一下子变得更加拥挤，却更加孤独。恰是这过于喧嚣的孤独，让年少的我们无所适从。

后来，我们反省自己的怨恨，觉得自己很自私，觉得你走必然有你的理由。我们尊重你，也尊重你的走。

再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将一把鲜红的纸伞放在我身边，说——“交给你了”。

前年，我一个人背着旅行包在亚洲其它地方溜达，突然意识到三毛真是一位让人尊敬的作家，扎扎实实影响了一代人的精神生活，让我们在喜欢过那么多作家以后总归是忘不了你——宛如花心男人总还似有似无地牵挂着那场无始也无终的初恋。

姐姐，现如今，每回想起你的样子，不是后期被身病心痛折磨得有点走形的脸，而是那张在阳光下如春花灿烂、任谁都会被感动的容颜——永远都是。

此刻，三姐姐，听着你在很多年前的泣不成声，我突然的，没有任何预感的，和你一起流泪。

“交给你了”——姐姐你漫说些疯话，教我这痴人乱惊猜。

人吃饱了穿暖了，总会做作的感到些许失落，于是就有了下面的这些自怨自艾。请姐姐多多原谅作为人的我吧。

姐姐，我们知道：好，是难的；美，是难的；还有一个特别特别难的，就是爱——不管是爱一个还是爱一群。

爱人像打仗，有人死了，有人受伤。

这一年多，自己是个宇航员，漂浮在太空里。眼泪，无论如何都流不出来，因为没有地球的引力。

昨天看到自己几年前写的一封电子邮件：

“今天我才有空把你的网络日志仔细读完，读到一半已经心疼了，读完更是难受，但没有绝望。你还好吧？其实人要是一直顺顺利利，生命质量就很低。爱得投入，伤得才重。保重身体——这才是最重要的。感情受伤就像发疱疹，总要发，总会好，身体跨了却很难补回来。明天还要继续降温，一定保重！！！”

——看着这样煞有介事的叮嘱，不由笑出来。

姐姐，人怎么老是在犯错？姐姐，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尽了最大努力，兢兢业业、步步维艰，最后，却都……

“人人为自己，上帝反大家”——这样的噩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早就知道“来得容易去得快”，却是现在才知道：来得再难，到了该去的时候，照样风也似的快。当然，一定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活该是个愈老弥纯的可耻角色。

姐姐，你说过，所谓的常识，是“三岁小孩都知道，八十老人做不到”的。

经过一场恸哭，觉得活过来一点点了。2008年的第一场眼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早一些。

既然活过来，就接着拧巴。不管有多难，不管有没有回报，不管这回报是不是仇恨，不管有没有未来，不管有没有结果，不管这结果有多么不堪——还是要爱。要是没这一场哭，还以为自己已经达到不考虑回报、未来、结果的境界了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的就是愈老弥纯者。

谢谢姐姐的声音，让我知道自己没得干眼症。

好了，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姐姐，新的一年，我要克服懒惰畏难情绪，教学更加严谨，写作愈加勤奋；新的一年，我得多赚一些钱，因为我们都把数钱作为人生乐事之一；新的一年，我要在多挣钱的前提下过简单生活，更加注意环保。多年前，我就立志成为那种不留故居和陵园，只留精神财富在人间的人。——现在，我仍然坚持。但是，妹子实在没有姐姐那么大无畏的勇气，旅行的时候我还是希望：行得方便，吃得干净，住得舒适，能有好伴更是求之不得。

又快春节了。又快招生了。每回招生，我都很留心那些孩子们，希望能从他们身上找到姐姐你，你闪亮的眼睛，你闪亮的头发，你闪亮的微笑，你闪亮的神韵，关键的关键是姐姐闪亮的魂灵。

三姐姐，我们70年代人永远青春的姐姐，你是一粒种子，种子只有死去才能繁衍成一片密林。

三姐姐，因为始终能感应到你的爱，因为爱你，我们爱艺术，爱生活，爱值得爱或必须爱的人，爱自己——哪怕坚持着抱残守缺、不思悔改的愚昧死蠢，哪怕煎熬纠结、憔悴支离，哪怕坍塌，可是——我们不会变坏。不坏，就有希望，楼塌了，妹子会从废墟上再起一幢。

三姐姐，因为爱你，我们永远不会变坏。

敬祝安好。

东田

  2008年1月4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