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
王祖文
表姐的相片在生我的那孔窑洞墙壁上的镜框里。她微笑着,那笑从眼睛和嘴角上同时溢出来,从眼睛里溢出的微笑是醉人的。来家的客人,只要头仰起,客人就被这微笑吸引住了,客人掩饰不住内心的羡慕,会问母亲:“这姑娘是谁？”母亲千篇一律地回答：“俺侄女。”
窑洞里没有什么能拿出手的东西，但表姐的相片是可以拿出手的，那张照片把村里人吸引住已不稀奇，稀奇的是村里每一回下乡来的县乡干部到我家吃派饭，照样能吸引住。
表姐魅力何在？
早年，我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后来阅人多了，就明白：表姐美在那双眼睛，那双发出暖意的眼睛，那双大大的吸引众人的花眼睛，这双眼睛在她长长的辫子、高高的身材和整洁的牙齿的衬托下，更显得亲切动人。
表姐长的很美，即使在万人聚集的女性群体中寻找，即使在繁华大都市的街头打量众多的中外女士们，打扮漂亮的说普通话说外语的比表姐多的是，但要说比长相，能比得上的恐怕还真不多。
表姐有多美？
那年，表姐村里闹秧歌，这村里的秧歌在本县县城表演得了第一名，表姐在前面领头，满县城看热闹的人围的水泄不通，后来人们说：人们与其是看秧歌，倒不如说是看表姐，表姐的双手扇子舞起来，真叫各类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害羞。
表姐和各类美女不同,长辈虽然给了她美的外表,但表姐从未把自己当美女。她越不把自己当美女，人们反而越看重她。
我和表姐接触很少，她比我大五岁。我只知道追求她的人很多，而且多的是当地官员的子弟，在俗人的眼里，攀个高枝似乎有沾不尽的光享不完的福，但表姐没有走这条被无数美女走过的路，她选择了家庭条件很差的师范生为自己的丈夫，这让好多人大跌眼镜，但表姐的日子却如溪流般平静地前行着。
母亲很喜欢表姐。表姐当年在供销社工作，我们家日子过的像熬干了油的灯没有光彩，表姐不管什么地方见到我的家人，总会送一些温暖:给个衣服呀，拉住吃饭呀，送些米面呀，买些糕点啊，而她做这些事情总是在自然得体的情境中完成的。乡下人见过的月亮不大，表姐以火热的心肠温暖我的家人，我的家人当然将她的好刻在心里了。母亲总是这样夸她：“小燕这娃心肠真好，虽然一直在城里生活，但不象有些城里人嘴上都是蜂蜜抹过的，做下的事情却见不得人啊！”母亲这样夸她，母亲也是这样待她：我们家收获了农副产品，母亲想起的第一个要送的人便是我的表姐，哪怕她自己亲自背着步行十五里。母亲有了这样的举动，表姐就更爱我的母亲，她总是不嫌我们家贫，逢年过节总是给母亲吃食衣物。她们姑侄之间的爱就像我们村口的大理河水永不停息地流淌。
母亲对表姐是偏爱的。表姐刚参加工作来我家，那时我家穷的半年吃不上一顿白面，但母亲就给表姐专门做揪面片，母亲先让表姐吃，我那时尚小，表姐让我和她同时吃，但母亲不允。我只好站在远处，谗的几乎不能自控，我就怨恨母亲将我冷落一旁。表姐吃完了，终于有我吃的了。这次，留在记忆的并不是面香，恰恰是那难熬的等待，等待表姐快快吃完我好吃。
那年，我无意中翻开当天的省报，第三版左下角的一条简明新闻像一颗手雷突然将我轰倒：表姐和表姐夫因违反计划生育被当地政府双双开除。
当时我一人在办公室，我难过地渗出了泪水,这泪水滴成一个点。
那段时间，我的文章像爆米花似的在省报的各个版面上跳荡着，我快乐到了疯狂的地步，甚至为了看我的文章在当天的报纸上有没有，等不及邮递员送来，自己主动到邮局投递室先睹为快，每看到有自己的文章我快乐的竟然在最繁华的街道上快步如飞，但当看到表姐被我心爱的本省第一大报作为违法的典型报道后，顿时，我的那种快乐没有了，我难过:我心爱的报纸无意中等于捅了我心中敬重的表姐一刀。
我擦干眼泪的第一声感叹是：表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我同时想到了我母亲，母亲知道这消息后，她的泪能滴成线段，表姐的泪则要滴成射线,泪水淹心啊!
表姐跌进了人生的深坑，母亲用最深情的温暖抚慰着她。物质上的适时支持却不说，单是母亲那安慰的话语就足以让表姐重新鼓起人生的风帆：“干部工人是一生，农民也是一生；当官的是一生，老百姓也是一生；富人是一生，穷人也是一生。天下的穷人现在很少饿肚子，你怕什么？双开了，你们夫妻的四只手才解放了，有手在，就有希望在！娃娃，不怕！人在最倒霉的时候其实往往是好运开始的时候！”母亲的话语是温暖的风，时常抚平着表姐心的伤痕。
我和表姐面对面接触有过两次。
一次是我大学毕业不愿意在家乡待准备外出联系工作的时候,所有的亲戚一边倒地声讨我,说:“好出门不如歪在家”。“都不知道待在老人身边孝敬回报老人！”“翅膀硬了，小地方盛不下了”。这时，表姐就出来说话了：“只管去，不要听其他人说！”她甚至明确地说：“去外面好着哩！”那时，我看到了表姐的与众不同，看到了一个女人的高远目光，看到了她支持的眼神。
再一次是分别多年后回故乡路过看她，我在她家待了不到十分钟，那时，她还没有被“双开”，我观察着:她的头发已经染上了霜，两鬓的几缕白发尤为明显，但她的眼神中的善美依稀可见。那眼神中的暖意依然如春。她的身材明显发福，身旁走过来的是她的身材修长的两个女儿，我忽然明白：表姐的青春已经逝去！表姐的言语不多，但有两句话永远扎根在我的心中：“你只管在外面好好干，不要和人家争强好胜，家里你父母有你弟弟和我们呢，只管放心，出门在外不容易，把自己照看好。”告别时，她很要给我的行李中塞礼物，我趁她不注意，跑了，回头望了一眼跑了。
表姐在楼道里就生气，她的头发在微风的吹拂下，飘成了无数个飞扬的感叹号！
后来表姐为了生活和表姐夫住到市里，我和她有十年没有谋面，但我牵挂着她的日子。我的生活也是平平如常，所以这种牵挂多的是在心理惦着。每每遇上见过表姐的人，我总会转弯抹角地探个究竟来。
那次，有人无意中说到了表姐，但那人不知道我听她说话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全身贯注的。
“小燕她妈有意思的很，大家聚餐似完未完，她就说：‘哎，不要浪费，剩下的俺拿回去让小燕娃娃吃去！’她说着说着就准备打包!”
听到这话，我的眼圈就热了起来，我的心好象被蜂狠狠地蜇了一下。我的心也跟着受到了伤害。就仿佛我钱不多，别人在大庭广众面前大叫我的名字，说：“这里是有钱人的世界！因为你是穷鬼，所以你快点滚远吧！”我的心受不了这样的冲击。我会因此而痛彻到骨髓通彻到久远。
故乡有句俗语：好汉道理多，穷人不是多。意思是好汉说什么基本都是对的，穷人做什么都容易被别人视为不对。表姐的日子艰难了，笑话表姐的人自然多了。
表姐生活圈子里暴富的人多。有钱人多本是社会进步的一种体现，但一些有钱人有了钱不显摆不张扬就好象浑身奇痒难受。于是这些人婚丧嫁娶、宾客聚会礼数频繁，礼金高抬。表姐的钱是少了些，人不富、气就不粗、理就不长，迎合不上人家的心理，应和不上人家的礼数，表姐就被别人渐渐疏远。表姐曾经说了一句“以后这类事情不通知俺就不参加”，人家抓住这句话就斥责表姐。表姐面对这种斥责内心一定会如刃剜心，疼痛难言啊！
表姐人生的两个切面摆在了我的面前:一个面是年轻时的引人注目,不少追求她的官员的子弟们跑到乡镇供销社你方唱罢我登场般地追求;一个面是随便说什么话都能引起他人的斥责和不屑。
看看那前一个面：我就感叹：那些男士们当年究竟看上的是表姐的貌还是心？若是貌，那就正常；若是心，倒有些玩笑。表姐到人生最困难时，当年各种看重她的人连一句暖心窝的话都没有啊，更别说什么帮助了，仿佛表姐成了瘟神,传染他们似的,这倒让我对感情对世象对人情这些词有了更深的体察。
看看那后一个面：表姐几近成了弱势群体中的一员，表姐不需要帮助本身就接近自强，接受别人的冷眼本也再正常不过，但动不动接受斥责倒让我生出悲愤。该怨谁呢？表姐要是官员、名人、大款，明星，表姐还会被别人无端斥责吗？恐怕恰恰相反。用世俗的眼光考量，板子似乎该往表姐身上打，谁让你不是高端女士呢？谁让你违反计划生育呢？但若按照这样的思维往下推，我们任何人恐怕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没有，因为你永远不是最好的，所以你该打，打死你活该！
快活？悲哀？
幸？不幸？
......
无言。
我的思维，我的语言陷入了茫茫的虚无......
表姐的美貌在今天已经消逝,她人性深处的美并没有因为岁月因为“双开”消逝。
表姐是不幸的，她没有她同时代和当今的各类天然的和复制的美女们幸运，人家随便傍个款爷和官爷，物质上要什么有什么啊！出气都能威武成怒吼的波浪。
表姐是不幸的，生活馈赠给她的是“双开”，她一步走错，步步都吃力啊！她成了削了脑袋的树，生长着，痛苦着，甚至有时独自流泪着，但还要昂起头百倍地拼搏着。
表姐是幸运的，工作没了，温暖她的人少了，但她的生活是自主的，人格是自主的，精神是自主的，灵魂是自主的。自主的人主体是独立的。
表姐是幸运的，计划生育上虽然一步走错了，但后面的路走没有再错，孩子一个个抚养*了。
一个人，错了一件事情，不要紧，要紧的是后面的大事情不出错。
一个人，别人轻视你，不要紧，要紧的是自己千万不要轻视自己。
不幸和幸运成了她人生的双环套，她在这双环套中独自吟唱着自己的苦乐曲。
表姐的日子渐渐好转起来了。她在人生的路上跌了一个重跤，但她爬起来了，在风雨中她独自默默地前行着。
表姐的人生比我多了更大的跌荡和起伏，但这样的跌荡使她比常人对社会、对人生有了更深更透的体味，她的人生有了自己的深度，她的思想有了自己的厚度。
她的人生就像一个铁环，她滚着这个铁环前行着，这铁环留下的印辙时粗时细、时浅时深，但这里有她的泪迹，更有汗迹。
顺着这些印迹，我看到了桃红柳绿，我看到了冰霜雪冻，这些一同落在了土壤里。我用手翻出它们，坚硬变成了柔软,欲语而眼热。
顺着这些印迹，我又回到了表姐的相片前，我端详起她的神情来。
她笑着，依然温暖地笑着，笑成了春天的花，但愿这花开在她生活大树的枝头，日后结出甜美饱满的果实。
作者单位：王祖文，男，60年代人，已在《山西文学》、《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刊发表作品50万字左右,有作品被文学刊物和文摘类报纸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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