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蒿牙
王祖文
黄土地上的黄蒿发芽了。
绿茸茸的手掌般大小,城里的人们蹲在山梁上采着,采出的是春天的诗意,浇灌着麻木的心地,这景象便成了我眼中春天的第一朵好花灿灿盛开了。
望着那原野上一片片嫩绿的蒿叶,一股暖流融化了我冰封的记忆,记忆深处采蒿牙的场景如时光的投影在眼前飘来。
幼时,我从未得到过父母一分零花钱。邻居家的大姐姐、大哥哥采挖新春长出的蒿牙,阴干,卖钱,他们给我采开了挣零花钱的道路。
一筐一筐的蒿牙拔回来,倒在院落里,一天天阴干。他们在县城药材公司出卖,拿到了钱,有几角的,最多的有几元的。孩子用自己的小手挣钱了,可以买纸张,买钢笔,可以花一、两角钱让艺人在钢笔上刻画心中喜爱的的小鸟,这是当时校园中流行的时尚,刻上自己的名字,这钢笔别在外面的上衣兜里,这小鸟就开始鸣叫了,鸣叫成少年心中欢快的乐曲。
伙伴们用自己的小手挣钱了。我羡慕这种挣钱的方式,我更爱那钢笔,爱那栩栩如生的小鸟,爱那小鸟闪动的翅膀和动情歌唱的模样,爱大哥哥大姐姐脸上流出的纯美的笑。
拿上小镢头,挎上柳条筐,上山了,一颗一颗地采。在崖畔畔上采,在圪梁梁上采,在沟洼洼上采,犹如给土地梳头般地采。采着,采着,眼前就幻化出钢笔来,幻化出飞翔的小鸟来。可惜父母连钢笔都没有给我买过,我用的是细木棍梆着的蘸笔尖,值几分钱。山地上的黄蒿被孩子采的所剩无几,只能在偏远的地方采,一天天的时光采成了一筐筐的蒿牙,从很远的山地采回来,一颗一颗除掉根,然后在心里不断地估算金额:一元,两元,甚至三元?心里总喜欢往多处想。问父母:父母说一阴干就不值钱。盼望着:一天天地阴干。蒿牙仿佛得了缩身病,说缩就缩开了,你挡也挡不住,缩的我心疼:不能缩了,再缩下去,钢笔没了,小鸟没了,小鸟的歌唱没了,小鸟飞翔的身影没了啊!
阴干,装在长布袋,压实,心里就疑惑:当初每一筐提回家是那么沉,沉的像提一头死猪崽,现在,水分没了,重量没了,轻的像柳絮,我的希望轻了,也轻成了飘动的柳絮。
进了药材公司的院子,我呆了:满院是卖蒿牙的人们,有用车子拉来的,有大人背来的,有驴驮来的。多的是姊妹、兄弟同来的,这些人的蒿牙多出我四倍、五倍,甚至更多,我猛地觉得我和我的蒿牙一样渺小。
排队,饿着肚子排队,流着热汗排队,耐着性子排队,为着希望排队,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排队。终于踮着双脚将蒿牙摆到柜台上,收购的人要验货,非最好等级,也非最低等级,是中等,希望再一次减轻,轻着,轻着,轻的在心理沉沉地响了几声。
卖了:八角钱!
很少,但我有钱啦!
出了药材公司的门,将钱装在口袋里,用手紧紧地捏着,捏的很紧,真害怕丢了,害怕小偷偷走。
没人舍得将这钱好好买得吃一顿。没有,都舍不得,连钢笔也舍不得买。有个别人用一、两角钱让艺人在自己原来的钢笔上刻上了花,花盛开了,刻上了小鸟,小鸟飞翔起来,鸣叫起来。
我却一分都舍不得花,连买一个水果糖都舍不得。我不知怎么突然间成了一个最吝啬的人。
我宁愿让家人把这钱花了,他们花的时候最好不要让我看见,而且要离我远些,最好让我察觉不到,我舍不得花,花半分我都心疼的如针在肚皮上来回挑戳。
无心观赏县城的景物,无心目睹这里的人流。我突然没了言语。
我的心亮起来了,亮成天空中的一颗星。沿途的风景愈来愈小,我感觉自己愈来愈大,大成了天上的月亮,向自己的家门口亮去。
回到家,我将这八角钱很自豪地交给母亲,母亲的眼睛闪出了亮光:“你看的给你买点啥去!”
我说:“什么也不想买!”
母亲脸上溢出了微笑,用手轻轻地抚摩着我的头,一张张数着钱,数了两遍,一层层打开包袱,轻轻地放进去,一层层地裹紧,放在门厢的最底处,用铜锁牢牢地锁上......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这八角钱变成了心中的蒿牙,年年岁岁保持着鲜嫩的春色,在我的心中生长着,它的根系伸进我的血液,让我的骨子里多了些硬朗,多了些本真,多了些坚实的东西。
每年春天,我只要站在黄土地上,只要看到采蒿牙的人们,我的心就不由自主地动那么一下。这一动,将当年的场景动活了、蓬勃了,蓬勃成钢笔,蓬勃成那钢笔上刻着的小鸟,那小鸟噗噜噜地向我鸣叫起来,鸣叫成幼时的希望,鸣叫成成长的坚强,鸣叫成生活的变化,鸣叫成时光的重量……
(作者单位:王祖文,男,60年代人,已在《山西文学》、《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刊发表作品50万字左右,有作品被文学刊物和文摘类报纸转载)
(作者单位:陕西铜川市国家税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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