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古越绍兴,我历来十分景仰。自古以来,从大禹治水到越王复国,从爱国诗人陆游到现代文豪鲁迅,使绍兴这个千年古城,充满了浓郁的人文内涵,在华夏大地上熠熠生辉、光彩动人。
绍兴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山,以会稽山著称;水,以鉴湖水名世。河网如织的绍兴,以鉴湖、石桥、大运河、古纤道相连缀,风景秀丽古朴,被称为“东方威尼斯”。曾有古越民谣这样唱道:“摇摇摇,镜中乌篷古纤道;桥桥桥,画中越女美容貌。”我多次去过绍兴,却没有坐过乌篷船,但可想而知,如此美景仙境,是多么的令人赏心悦目。
水乡泽国的绍兴,整个鉴湖水系汇集了会稽山三十六源之水,把古越大地滋润得飘逸而又优美。远山黛影,近岸绿萍,烟雾迷蒙,岚气氤氲。所以便有了风雅兰亭,曲水流斛,有了千古流芳的王羲之《兰亭集序》。
这是一座阳刚之气与阴柔之美互为交融的文化古城。我一直倾情的越剧就是发源于古越,温婉柔媚,让人柔肠百结。而激越硬朗的绍剧,其高腔响遏行云,甚是撼人心魄。这一柔一刚,便是古越的魂魄,使得绍兴神采飞扬、独具风韵。我在绍兴,一次又一次地深入古越大地,更多地注目在鲁迅故居、秋瑾纪念碑、沈园等人文景观上,从中深刻地感受绍兴的大气、刚烈、温情与壮美。
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我首先是从周氏兄弟的作品中认识绍兴的。在鲁迅、周作人的笔下,绍兴的风土人情、环境习俗等,无不被描绘得栩栩如生、极为传神。我所看到的“百草园”,尽管荒芜不堪,物是人非,亦静静地徜徉着,想象着少年鲁迅在这里嬉戏玩耍,度过了他的少年时代。以至于后来当先生远离家乡,在新文艺战线上奋战犹酣之际,仍然禁不住温馨地怀想他的“百草园”,并为之写下了极其优美的篇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百草园”是一代文豪的精神之源。钟灵毓秀的古越绍兴,铸造出了堪称“民族魂”的鲁迅,他“俯首甘为孺子牛,横眉冷对千夫指”,以一支千钧之笔横扫着现实社会中最黑暗、最丑陋、最愚昧的腐朽现象,讴歌着劳动人民最崇高、最美丽、最动人的优秀品质,写出了《狂人日记》、《阿Q正传》、《孔乙已》、《祥林嫂》等等震撼国民心灵的不朽杰作。我更欣赏鲁迅先生如“匕首”、如“投枪”般的杂文,虽小品文而有大关怀,是于无声处的轰天惊雷、是穿越晴空的林中响箭,令人警醒奋起。
地处绍兴市区中心的秋瑾烈士纪念碑被铁栅栏围着。碑座正面(西面)刻有蔡元培撰、于右任书《秋先烈纪念碑记》,碑身镌有张静江书“秋瑾烈士纪念碑”。我扶栏仰望、洒泪凭吊。文人辈出的绍兴、女儿柔情似水的绍兴,却偏偏孕育了秋瑾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鉴湖女侠。柔弱的双肩,自觉地担负起民族的苦难;刚烈的傲骨,不让须眉半分。——这就是秋瑾。在《说文解字》中,“瑾”即“美玉”也。而自古以来,就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说。
所以,就在这古越的闹市街口——轩亭口,作为革命先驱的秋瑾,泰然自若地勇赴国难——那是二十世纪初最黑暗的岁月,距今已近百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秋瑾一声绝唱,犹如电闪雷鸣、划破长空:秋风秋雨愁煞人!时隔百年,我的心依然被这发自生命深处的绝句所震痛、深深地震痛。
在秋风秋雨中“涅槃”的凤凰,成为绍兴最壮美的蕴涵。同为古越后人的伟人周恩来曾挥毫题词,表达了他对秋瑾的敬仰之情:勿忘鉴湖女侠之遗风,望为我越东儿女争光。
因为秋瑾,我对大禹为治理水患“三过家门而不入”、越王勾践为复国雪耻而卧薪尝胆等古越先贤雄壮刚烈的献身精神,有了更深切的体悟与敬畏。这就是千百年来一脉相承的古越人文精神。
绍兴的刚与柔,总是以淋漓尽致的形式体现出来。无论爱与恨,都张扬到极致、表达得彻底。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成为中国家喻户晓的经典爱情。而陆游与唐婉的爱情悲剧,同样令人扼腕。当我追寻着绍兴大地曾经发生过的那些爱情故事时,不禁情动于衷、泪湿春衫。走进古越东南的沈园,我的心中溢满柔情。沈园,是我梦中的爱情名园。恍惚中似乎看到,面容憔悴、肝肠寸断的年轻诗人陆游与一袭碧色绣襦、长裙曳地的唐婉执手相望、深情语噎。一杯黄滕酒无法消解满腹愁绪,唯有以诗句释尽心中块垒,这便是千古名词《钗头凤》: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阵阵,夏雨雪,乃敢与君绝。——这是引人入胜的情爱境界,无数的痴男情女为之生死相许。然而,人世间未必是情爱的天堂,或许只是一个情爱的海市蜃楼。海誓山盟言犹在耳,人已天各一方,从此无法牵住彼此的手儿、从此再也不能深情相拥、从此只能满腹相思走向落日苍茫。落花流水空遗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在陆游众多的诗词中,我尤其偏爱这首词作。封建礼教的残酷压迫和无情摧残,造成了陆游与唐婉不忍分离又不得不分离的婚姻悲剧。陆游正是通过这首《钗头凤》,强烈地表达了内心深处的痛楚与无奈的情感,读来催人泪下。今日沈园,已不复当年景况,昔日的一泓碧水,纵然有垂柳轻拂,却已不再清澈;曾经秀挺的青青玉竹,虽然还是一派绿荫婆娑,但已了无生机;那依然精巧的凉亭阁楼,在风侵雨蚀中满面尘垢。“桃花落,闲池阁”,在晚秋艳阳的映照下,倍显凄凉忧伤。多情应是沈园魂!置身其中,我细细体味着陆放翁婉丽飘逸、感情深沉的词作,感同身受,不觉感慨万分。
不知何处飘来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如泣如诉,柔美而又深情。如同这沈园曾经发生的人间真情可以用这廖廖数语使之永恒定格,梁祝故事因为戏剧、音乐而千古流芳。这与其说是艺术的力量,还不如说是至情挚爱所独具的穿透力,超越时空、绵绵不绝。
是的,在古越绍兴,我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悠久而独特的人文之光的照耀与包容。阳刚之气震古烁今,阴柔之美动人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