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人物(系列散文)
王军先
生命的孕育和诞生是偶然的,谁都无法选择。在故乡那片土地上,有多少生命默默地降临,又默默地凋零。就像一株春天的草儿,在大片的绿色中,无人会在意它的那一点绿意。当秋天来临,所有的草儿都将枯萎。但它们努力生长时的状态却千差万别。故乡的山水孕育出了许多杰出的乡党,他们以自己的成就成为故乡的骄傲;还有一些人成为一阵风或者一抹云,没有人会记住他们。如今在酷热的八月,我敲打着手中的键盘,记录下那些容易随风远逝的记忆……
三 圈
查了一下《现代汉语词典》,三圈(quān)也只能这样写了。他姓段,我不知道他的准确名字,村里的乡亲都叫他三圈。时常还可以看到一帮淘气的孩子围在他的身边,不停地喊着:“三圈,三圈……。”而他也不生气,还笑眯眯的,一边嘴里说着“去、去、去……”,一边轰着这帮孩子。那种景象,就像这帮不懂事的顽童都是他家的孩子,他轰孩子的样子也是极慈祥的,那伸出的左手始终平行举着,无法放下来,手掌向下耷拉着。三圈大约因此而得名。
他住的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墙上布满了裂缝,下面是用石块垒起来的,上面用烂泥和草一层一层砌起来,屋顶是从野地里割来的茅草缮的。每逢夏天,从东面河里漾上来的水一直漫到他屋子的周围,那屋子便会显得摇摇欲坠。三圈很少做饭,他的怀里经常揣着一只乌黑的碗和一双同样乌黑的筷子,遇到谁家正在吃饭,他就坐到饭桌旁边,一点也不客气,就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而这家人也同样不把他当外人,将他从怀里掏出来的碗装满饭,让他坐下,他一边吃饭,还一边东扯西拉地说着话儿,有时还会把大家逗得哄堂大笑。好像已经形成不成文的约定,村上不论谁家吃饭,只要三圈坐到饭桌前,没有那一家会拒绝,或者冷脸相向。没有人说他脏,也没有人嫌弃他。他是一个光棍,但却没有哪家因此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来。
每年的麦收季节,我们家会用小麦放在磨上磨成糊子,然后用鏊子烙成香喷喷的小麦煎饼,这个时候,只要三圈到我们家吃饭,母亲都会在他吃完饭的时候,将煎饼拿上两三张让他带上,他便会现出很感激的样子,一边用手擦一下嘴巴,一边离开我们家。
三圈个子很高,足有一米七八左右。那时候,他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但很少看到他闲着的时候,最多的时候,他都是在野地里砍草,放在太阳下面晒,等草干了的时候,他就用绳子捆了草,用扁担挑回家里。一年到头,都可以看见他屋子东面的空地上,堆了一个很大的草垛。冬天到了,他就用竹筢子在野地里、河堤上搂草,他搂草也许有什么诀窍,别人和他一起下地搂草,他总是比别人搂得快。他草搂得多,但却很少用来做饭,谁家如果草不够烧,他会主动挑一些过去,也不要什么报酬。有的人家实在过意不去,会给他一点钱,或者送一些干粮给他。反正他的草垛不大也不小,很少有增加的时候,他把拾来的草都送给乡亲们烧锅了。所以,无论哪家吃饭,只要三圈到了,都会很热情地为他盛饭、夹菜,就像家里来了亲戚一样。
三圈品行极好,不管谁家的门有没有关好,家里有没有人,他都不会伸手拿一点东西。他说:“吃点,喝点,就是大家帮衬我,我不会不识好歹。”记忆中,他的腰稍稍有点弯曲,在村子里走动,那高高的个子,那始终举着的左臂,那始终耷拉着的左手,孤单,寂寞,那长长的身影在秋天的傍晚显得有点凄凉。我很少跟他说话,只是长时间地打量着他,特别是他在我们家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他尽管表面上显出大大咧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从他的眼睛里,我感觉到他的内心是酸楚的,只是这种酸楚很少能够有人去揣摩、去体会。他吃完饭离开我们家的时候,看见他离去的背影,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了。这时候,我就会问母亲,他怎么不娶个老婆,成个家呢?母亲便会叹一口气,说,他的父母死得早,哥哥家孩子又多,也顾不上他,所以他就一个人过了。
那个时候,我也就十来岁的样子,不谙世事,对很多事情都懵懵懂懂,而三圈便是我模糊的记忆里比较清晰的一位。二十多岁,我就到外地打工,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就很少看到三圈那有些弯曲的身影了。母亲对我说,三圈一天天老了,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看见他那脏兮兮的样子,许多人家已经不再欢迎他去吃饭了。有时候,他会一直呆在那间四处漏风的小屋里,不生火,不做饭,也不到别人家蹭饭。这个时候,他的脸开始浮肿,走路站立不稳,那只耷拉着的手臂越发耷拉得厉害了。
是一年初冬吧,我看见田埂上的茅草已经枯萎,那白色的毛樱花白得晃眼,生活一天天好起来的乡亲们已经不再到田野上去拾草了,任由这些自由的草儿静静地老去。就是在这个时候,三圈离开了这个世界,就像这满野白得耀眼的毛樱花,在初冬里随风飘去。他是五保户,照例有本组的乡亲凑了钱和粮草,还请了一班吹手,吹吹打打,由他本族的晚辈在棺木前领着,安葬在村西的青龙山上。
那低吟的风在诉说着一段往事;那空中掠过的鸟儿带走了最后的留恋。三圈已经和山上的一草一木融为一体,把曾经的岁月凝结成山上的一株株马尾松,以及那一阵阵呼啸而至的松涛。
2008.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