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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风的荻港(小说)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王晓云  发布时间:2009-10-28 15:56  最后更新时间:2009-11-10 1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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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风的 荻港             

 

                                                       作者:王晓云  

   那一段时间,上海正在搞大建设,每日从运河上拉过的船只不可胜数。这是浙江北部的一个小镇,一端与京杭大运河相连,另一端与深处的塘坝相连,围绕它们的,是一望无际的芦花。那就是荻港。

   每日早上,颛予都要站在岸边辽望一下,那浩浩昏黄的大运河流向上海,因为昏黄,有了苍凉的味道,运输船吃水很低,拉的是普通不过的石头,有一点黑烟从前往后迤逦而去,机舱简单而粗糙,那样的感觉,好像七十年代一样,迟迟的,缓慢而慵懒,那是一种很落后的状态。但是,其实颛予的生活,是一种完全小资的,她给房子里的床单铺上艳丽的花型,洗手间一定要好,地面砖是那种浅浅的豆绿色,有很多似乎是鼓出来的晶莹露滴的样子。然后,她就搬一把藤椅坐在这里看船。

水缓慢而昏黄,船凝滞而黑烟,一条一条,过去的一条和下一条没有任何的区别,周围是浩浩飞扬的芦花,把颛予掩了去,从远处看,她就像被芦花淹掉一样,这时候,她常常会收到在加拿大留学的儿子打来的电话。

一年前,在上海工作的某处的处长颛予停止了工作,她随着老梁来看这些江南小镇时,一眼就看到了荻港,她说,就它吧,然后她迅速找了个人来接替自己的工作,说是带一带,然后,就彻底放松下来。应该说她还是个很骄矜的女人,不谋其事了,到现在还没有放掉处长的位置,放着,就像一个底,虽然,过两年也是要退休了,正因为这样人家还给她留着吧。她躺在摇椅上,虽然盹着,还觉得自己嘴唇红润,像一朵花儿。

一个女人,寂寞了就容易幻想,单身了,就还有盼望。哪怕已经五十岁,心儿啊,就像花一样,每一个微妙瞬间都像花儿的边缘,有微微的颤动。

四十九岁那年,颛予经历了磨难,那一年,儿子刚刚上完高中,一定要出国留学,焦急中,颛予只好把自己在郊区的一幢别墅卖了,那个地方原是农村,自己建了个毛胚,因为只能居住没有产权,卖只能吃很多亏。谁知就是半年后,上海的房价一下就翻了两翻,颛予当时用卖来的钱一半送了儿子去枫叶之国,另一半用来买了辆车,所以一看到车就会生气起来。不过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就在那年的下半年,她突然查出了胃癌!

当时脑子轰然一下。而片刻间涌来的,眼前竟是花叶乱舞,颛予戴着端正团徽唱:青春啊青春。在那个幽凉医院的走廊里,这样的场景持续了三秒钟以后,有人从走廊掠过,十月的天气,颛予觉得一阵清凉。站了一会儿以后,颛予走出院门去办一个手续,她看到自己高雅鼠灰色的裙子,在走廊边缘唉乃的飘过,犹如一朵开在尘世中的灰色花,有那样高雅的质地和可怜兮兮的悲哀。

颛予现在来到荻港,这里原本应该是个丰柔的小镇,在另一端,也有繁华的商业,还有灯红酒绿的夜市,还有上海已经颓废,这里方兴未艾的一切。可是,只有在这端,在颛予和靠近京杭大运河的一端,还是一个乡村。有人在门前略浑的河里洗衣,尤其是和运河交割的一带,因为运河的两岸除了那些船只以外,还是一片荒凉,小城的居民们都把房屋狠狠的背过身去,一墙之隔,一边是柳暗花明的江南小镇,另一面是荻花飞扬,远古苍凉的岸。

老梁,带颛予来到荻港的人,原本是个陌生人。一年多以前,颛予的一个朋友也是老梁的一个朋友带领他们认识,然后又缓缓退出,从两个人的生活里一下消失了。这好像颛予和老梁的认识是一件很可疑的事。那时候,颛予好像说在家里不能过了,就想来江南走走。她的家在遥远的西南,离开已是三十年了,父母不在的家,已经不是家。上海的家也是……可惜在癌症发现前不久,离婚了。现在,命里带个儿子,曾经引以为很重要的头等大事的家突然一下变轻了。轻的都没有必要停留。离婚后,她还和前夫住在一幢房,谁又愿意去看那张脸呢,人也不是那人,情也不是那情。真没想到,在五十岁,在人生过了这么多年以后,突然,就像孩子一样没有家了!这是多么委屈,有时候接到儿子的电话,颛予真想对儿子大哭一场撒撒娇,行到嘴边,一下子咽回来,多年苦心经营的坚强的妈妈形象不能就这样倒了,最主要是儿子还要在加拿大打拼,她可不能给他什么压力。

一段时间就去买衣服,各种华丽的衣服把自己打扮的婷婷玉立,也没有太多的钱,但是便宜的小店也能买到那些艳丽的,既不是很媚俗又能撑得起还热爱的心的衣服。与人谈话时,她觉得自己依然敏感,像小姑娘一样的还在乎男人对她的态度。她还记得自己开始在部队文工团,众人仰慕的舞蹈演员啊,一只腿直直飞起,一双手齐齐后靠,一只腿凌空旋转,红绸满舞台飞扬。有时候部队领导在,会叫她到台前问话,照一个合影什么的。每当这时候,大多她仍然会回到队里餐厅和团员们一起吃饭。她的眼睛好像长在了后脑勺,她分明看到那些有的男人们那些温润的眼神。

不过这都是前话了,好汉不言当年勇,在一个女人的情史上是否也有着猎艳的历史,恐怕只有每个女人自己知道,那些刹那间的,犹如深秋长在叶丛里华丽的“珊瑚”,虽然一秋就凋落,但那时候的艳丽也不是只有风才知道。一个女人的一生,原本也是有好多释怀或不释怀的爱情,长一点短一点,有的还没有成形已经消失,有的缠绵悱恻最后一夕竟无,犹如滚滚长江东流水,留得下红粉多少泪。不过颛予先生的离婚,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还是风起于秋萍之末时节。

 

这一段时间以来,老梁的妹妹和妹夫还是会来照顾颛予。他们都是四十来岁的人,体格健壮,从小在这些小镇长大,微笑起来很纯朴。他们带颛予去看他们下网的鱼,夕阳艳丽,有一些木船,还有围网,尤其是红色的鲤鱼,给太阳一照,真是不舍得果腹,谁愿意消耗这丰姿的生命?所以吃饭的时候,颛予就有点不忍下咽。敏感的老梁妹妹马上发现了这一点,她说啊哟,姐姐多好个菩萨心肠,鸡鸭鱼肉不过是世间的一碗菜而已,姐姐心肠这么好,一定是个享大福的人,活到九十九岁……她并不知道颛予是得过癌的,况且至于,颛予曾经是吃过很多生的人,她爱吃炝虾,咬在嘴里,虾是要仆仆的跳的,还有酒浸螃蟹。在曾经数不清的筵席上,很多海鲜都要亲自过目的。颛予是个能吃很多生猛食物的女人,这一点她曾经引为骄傲,那就是,哪怕在吃上也敢于乘风破浪,有一种大海航行靠舵手的味道,有一种军人的特质,足以比下去很多都市里长大的小女人,单是这一点,她们在饭桌上都会矮下去好多。可是现在,似乎情形有所不同,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老梁妹妹看颛予没有吱声,为她的碗里夹了一口菜,继续说:“嗨,你就像我哥哥这个人样的,他一辈子都不敢杀鸡,有一次我们坐过山车,我们嘛开心的不得了,他呀,吓得抱头鼠窜,眼睛都不敢睁开!”由于她说的声情并茂,惹得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颛予就慢慢走回自己的公寓,那是一个样子有点过时的小别墅,是曾经这个小镇上一个有钱人家的房子,后来人家搬到更大的城市去了,祖屋也不舍得卖,便是卖,因这小镇上都是本地人,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出高价买,房屋空关,后来老梁去说,说房子空着反而没有了灵气,人家便答应给颛予这个女人住着,有极低的价钱。从这一点来说,颛予是很要感谢老梁的,因为只有本地人去说,人家才会这么放心,也才会愿意价格上的优惠,一个那么寂寞美丽的小楼,简直就当是白住。想想颛予在上海的别墅,完全是一个灰灰梦,几乎在今生,这个老来的别墅梦简直难以实现了,然而就像柳暗花明一样,在颛予随着老梁来的那个宁静的下午,别墅撞进了颛予的心坎,撞进了宁静的蛙鸣蝉声,甚至还有大运河,还有一望无际的芦花,中间镶嵌的同样一望无际的桑林。这是多么美啊,虽然不在上海,但是不在上海又怎么样呢,她现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最初,在颛予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她的朋友也都很来过一阵,热闹过一阵,那时候,莫如说颛予还有少量的虚荣。她这个别墅就在小镇一条小街的弄底,门前是妖冶的柳树,门边是盛开的红茶花,这里是没有开发的旅游区,是那些个轰轰烈烈喧闹的旅游区小镇的同样一个翻版。而它却更加的宁静,如前所说,在它的另一面,在蓬勃蓊郁的几棵树的一端,只要稍走几步,就有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汤汤运河,终日有拉石块的船只驶过,上海正在搞大建设,这里的人也没有闲着,做石头的商人也都成了巨富,即使没有,这江南小镇的衣食住行给人的感觉总是殷实。

因此,颛予到这里来是快乐的,即使是在“凡间”,她也没有被贬下界的感觉。更何况现在是生态回归。当然,在这里也有一些些那种酸楚的感觉。毕竟来说,能够在上海这样,那还是不一样,像她一样的女人,她有一些女同学,或者同事,也会有一些人,从国内嫁到国外,从国外回到国内,是别墅里艳光四射的女主人,轻纱和晚礼服衬托的温和有礼的笑靥,那是毫不相同的人生。这种东西,就像一根刺一样长进人心里。

这就像她在上海的那个婚姻,有太多的死气沉沉,持重和坚持。

 

和颛予一样,颛予曾经的先生也是位叫国家干部的人,在一个浩大的城市,他们这样的人很多,每天兢兢业业上班,某一天发现,升迁已不可能。生活按部就班,也可以说就是坚持。有时候他们在报纸上看到什么地方煤窑又发生了爆炸,多少多少人死亡,虽是满怀叹息,很想呼吁一下,但有时,却会莫名其妙在唇间,有些肌肉牵动的笑意。他们还看到有些地方的民工终年要不到工资,可怜的孩子,上不起学。他们便想,如果有机会,也愿意,捐一点钱去。总之,他们的生活很丰满,办公室里成天有处理不完的杂事,写材料、报告、也没有悲伤,同时也没有过多的惊喜。他们下了班,有很多电视节目在等待他们,有时候是必须要关注的国家大事,有时候是昨夜还没有看完的一个戏。

颛予的老公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从来没有认为他自己有什么不好或者好。他语言不多,喜欢淡淡的笑笑,最初总是给人城府很深的感觉。颛予觉得自己就是这样被人家骗了。最初,她还是一朵花儿的时候,她义无反顾摒弃了身边叽叽喳喳的追逐者,而选择了这个沉默的“狼群”,那些如花如诗的日子,确实会带来一些好处的,有一些升迁,还有那些很踏实的感觉,回到家他总是在的,虽然也没做什么家务,但不像别的男人嘴皮子薄,也管不住。有一些颛予的朋友,小妇人们哭哭啼啼,说老公又在外面沾花惹草了,老公看到一个女人如何如何,这时颛予总有很多优越感的开导他们。颛予是一个处长,虽不算大官,在女人里面也是一个刚性的角色,是让太多的女人羡慕的。

但是,一样事物大多会有着正反两面的,高则寒、低则微、聒噪则轻佻,讷言则沉闷。慢慢的,颛予发现,自己并没能从先生那里看到什么黄金屋,没有一个有效的观点能够在第一时间从他的思维里流出,在最关键的时候,竟然是……什么都靠不住!这是多么的可悲,这是多么的可悲!她这样一个女人,栽在了一个从来都不懂得什么是美好,什么是赞美的,一个极为平庸的男人手里,看到他慢慢地挪动身子,看着他慢慢地关上房门,每天下班回来,心安理得地坐在沙发上等待吃饭。那些汤啊,那些水,那样飞扬的巧思还有绫罗绸缎一样的蔬菜,都被它看也不看得扒进嘴里,他在看电视,他一边吃一边看,他让菜和饭一不小心洒得满桌子都是,简直太不顾忌了,那是轻视,彻彻底底对爱情的轻视,对生活的轻视,对她,一个风雅优秀女人的漠不关心。

最初当然会是闹一闹,找一些小喳,然而这样的结果是,并未能等到自己愿意的安慰的话。想一想闹来闹去也没有什么意思的,也没有那么大的理由要解散婚姻,况且还有儿子一放学回家就要嗷嗷待哺。儿子是个优秀的儿子,因为颛予觉得自己的失望,便从小就要把儿子培养成一个刚劲的人,一个剽悍的人。为此,她经常鼓励儿子向前冲,向前冲。无奈儿子在性格里毕竟融合了很多父亲的血液,他文质彬彬,温文尔雅,这也没什么不好,有时候颛予这样叹叹气。但是儿子毕竟受到母亲的教诲很多,年纪见长,也有点明白妈妈的煞费苦心,他有时候觉得妈妈也有对的一面,但他天生不是那样的人,那样的飞扬,强劲,哪怕是练完足球,他也会对人报以羞赧的一笑。但是,为了让妈妈高兴,毕竟在妈妈面前,有那么多的熟悉,还有她的鼓励,春风化雨,让他那飞翔于脑丘体的幻想小叶暂时发达一下。他因受到母亲的鼓励而很……有一次竟然把妈妈拦腰抱起抡了一个圈。那时候他刚刚长成一个小男子汉,胳膊因为抽条细细的,但是很有力。那个下午,把颛予喜悦得差一点哭了,她再一次感谢了造物的神奇,就是那样一个不知道诞生于什么时候的小小种子,一点一点的发芽长大,变为了一个茁壮的让人喜欢的男孩子。有时候过马路,颛予急,而儿子优柔从容,从马路对面慢慢地走过来。穿过那么多人群,儿子的脸庞依然清晰,阳光照耀着,颛予突然想,如果自己是个小女孩子,会不会爱他,像他那样只不过刚刚长大啊,竟是有绅士风度一样,让人着迷。而渐渐,当儿子再次拥抱她时,颛予的心里也会涌起微妙的感觉,有一刹那小女人的娇态,她有一次把它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但儿子也没有说什么,还夸奖她是个可爱的风情的小妈妈。这似乎变成了他们两个的秘密,彼此心照不宣的,在家里结成了同盟,几乎从不在父亲在的时候表现出来,这到底是不是什么阴暗的内容?但最后想一想,这也很正常。

儿子离开家去了遥远的国外,那天颛予是结结实实哭了一场,她好像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苦心旨意一下就雨打风吹去,细一想想,自己的这种想法着实不对,儿子当然有他的辉煌前程。然儿行千里母担忧,又不是她发明出来的条律。

话虽是这么想了,但毕竟儿子不在家,他不在的时候,家里处处是他的空气。衣橱里他的衣服,挂在脸盆上的毛巾,(颛予没有收,有时候还放在脸上焐一焐),他的球鞋,十四岁那年挂在墙上的微笑的脸。儿子不在的晚上,颛予还是会常常望着那些东西发呆。丈夫有时候看她这样,脸上有鄙夷的表情。颛予就觉得这样的丈夫啊简直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他难道让母亲连儿子也不想吗?

为了这个原因,颛予还有次去问一个心理医生。医生告诉她,请不要有心理顾虑,这种心态很正常,而你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你缺乏一个爱人,一个坚定的能感动你心的男人,你因为长期空缺,而将情感不知道往哪里去,恍恍惚惚,有一部分转移到儿子这里了。不过这也不用担心,因为这几乎是每个母亲都拥有的一种状态,只看塾轻塾重而已。但有一点,太太,我一定要提醒你,你的婚姻生活肯定质量不高!

质量?就是现在泛滥成灾的人人都在讲的生活质量?

医生说:对,但大多数人讲的是物质质量,其实这只是生活质量一个不太重要的方面。因为人更在乎自己的精神世界,尤其是温饱一堪解决,精神就至关重要,现代人的精神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令人恐惧的地步。

颛予又说:你的意思是,我的先生我竟然,内心深处是不爱……的?

医生严峻的说:可能你没有发现这个问题,肯定,他在你的心里是空的。但是,这是不是只是你忽略他的缘故呢?

关于这样的问题,要讨论很久时间,谁更对一些,谁更错一下,其本质原本不是以对错论,而是以有无论的,但生活显然比这些复杂得多。她和医生讨论了一下,一时也没有定论。颛予想,就算是她愿意反省,也难保没有偏爱自己之心。她还是个很单纯的人,事物总要分个对和错的,发现真相,就像刀子一样逼近人的心,让人有一点紧张和激动。而一挨发现这样的事,总是想挽回一下,宁愿自己做一点妥协,尝试另外的方式吧。

但是,现在,想起这些往事有什么用呢,只是徒增惆怅而已了。离开家,来到明媚的江南小城,每日望着浩浩黄浊的运河,颛予情不自禁的也会想起家乡的维河来。维河是她童年家门前的一条小河,那时候觉得,它是多么的庞大啊,那时候的颛予就这样常常,望着流不尽的维河发呆,水会流向哪里呢?水旋转着旋转着,叶子在上面飘,看得时间长了,整个人都会变得晕了过去。而这样的场景似乎现在又回来了。

当颛予在这里看河的时候,有时候老梁来了,恰好没有事,便站在这里陪她。有时候颛予会说一些儿时就想说的蠢话。比如:水会流向哪里?住在岸边上的人,会不会害怕,下连阴雨,他们在哪里去找吃的。这样的说话毫无意义,仿佛小时候撒娇样的,虽觉得轻薄,又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说了也没有意思,不说也不能让人认为是贞女。

这里的空间很小,只有他们两人,有时候千回百转,会谈到有一些男女的问题,不是没有刹那间的冲动,但是瞬间又被心里的倦怠阻挡了下来。

尚记得春分时候的一次相聚,那时颛予才来到这里一个月之久。那天,老梁突然来找颛予说去个神秘的地方,话没说完他就独自走在前,带颛予穿过了一排曲径通幽的江南的弄堂。他们来到一个颓废的门前。门口的墙皮显然是剥落了,门页上的木板也已锈蚀,可门廊里衬得一圈青石,却方正坚固,有细微的雕刻,在清风里傲然而俊逸。一个指给另一个人看,另一个便不由惊叹起来。老梁说:你不用叹的,我带你来看的还不是这个,和门里内容相比,这是小巫见大巫了。迟疑间,老梁像抖落宝藏一样拿出一串钥匙,当场就把颓废的院门打开了。

一个四进的庭院,当初不知怎么就毁掉了,不过依稀可从堆柴禾的地方和后面留的空位推测出它当时的气势。院子是青石铺地,一些已经腐朽的雕花木门和窗墉随意堆在院子的角落里。颛予惊叹道:这里真有意思!

老梁回转身,他在太阳下微微眯眼睛夸张向前看。顺老梁目光,顿时,颛予惊呆了。只见在枯萎爬山虎空隙间,在荒凉艾草左右摇曳间,她看到整整一面墙的砖雕,飞龙戏凤,百子临凡,五女拜寿,还有天将点兵。这种精雕细刻,简直有皇家气势呢,颛予惊说。老梁笑说,这是绝不可能的,乡野民间,不过图得是吉祥。颛予说那也不见得,这是沈珍珠的故乡,莫非这位皇后娘娘,当年在这里隐居。老梁一听她的话就笑了,他说你真是浪漫,都一千多年了,何能留到现在。这么说,颛予也便猛醒了,再看那雕花,虽繁复,但日期剥落,倒也丧失精致,看不出年代来。

衬着古意衰败的墙桓,却也有明媚的阳光,看来好像时光倒流一般,老梁说他就爱在这坐着,原是个远亲的房子,怎么来的,也是不知。一次被老梁看见,爱之成痴,想买下来,托人去问,却也开价惊人。便想,我也只便欣赏而已,虽犹豫,但老梁到底爱它,从亲戚那儿借了钥匙,常常整天整天在这儿坐着。

于是他们两人在这古旧的台子搭戏,老梁从妹妹家带了卤干,小菜,并醇红浓郁的法国红酒。本来带本地产的黄酒,但颛予是上海来的娇客,新时代与时俱进,也来点土洋结合吧。

正午的阳光激烈妩媚,正是春天红火扑来的时候,高院子被围与世隔绝,但春天到底经墙桓高高冒绿的艾草显现了出来。江南春天来得泼辣,昨天还阴风苦雨,一挨,便风和日丽,百草欢腾起来。颛予脱了大衣,穿水红色短袖高领毛衫,毛衫有绒绒的线团,反衬的胳膊水嫩光滑,于是老梁开玩笑说:你让我的心都醉了。

颛予被他逗得有趣,伸开一只胳膊,但见阳光照耀,红衫艳如玫瑰,略显丰腴的一只胳膊因在阳光下便也充满光泽,在深深被外界隔绝的高院里,像花一样静静燃放……因为这样情调的影响,他们的谈话就绕开了政治和经济,开始谈一些家长里短儿女情长起来。五十岁的男女,不是没有见过风浪,审时度世却也有进退自如的回旋,由于他们是在散漫的环境,又没有人打扰,这骨子里的一份谈话,便把对方当成了挚友。老梁说:呜呜呜,真想不到,十年了,她都不让我碰她。还说生儿育女的任务既已完成,还有别的事,多少的振振有词呢!颛予乍一听这话,几乎吓了一跳,但想想,她和她的小姐妹,又不是没有这样说。所谓男女之间,还不是一样。想到这里,颛予就耐心听老梁说话。不料听着听着,因为事不关己,竟是渐渐的淡漠了开去,简直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这和以前的心境是多么不同啊,那时候,她是那样的红尘跌宕,总是关心,哪怕最微小的细节。

讲了一会,太阳一晃也走了,寒意突如其来,仿佛人生也顿悟,所有的事都意兴阑珊了。两人赶紧收拾了东西,也没有更多话,默默走了一段,便各自回家了。

 

颛予还回忆自己少女时候,她走过清清小河,是春天丛林绿波潺潺的溪流,颛予在水边捋发,她的头发很长,辫成小辫,有些发丝总是不听话向嘴边垂下。她穿着碧绿的军装,身材丰腴。就是那天,她接到一个通知,从普通话务兵晋升为部队文工团舞蹈演员,需要穿过三十里营地去另一个地方报到。那里没有车路,只有连绵群山,她也没有人陪,林间充满逃遁的动物,叶上跳跃甲壳虫的欢唱:爱情、爱情、爱情。天上云彩,犹如七彩缎,照耀年轻颛予眼里的流光溢彩。

蓦然,颛予觉得一阵钝痛,从午夜惊醒过来。慢慢看清灯光,知道这是在江南乡下。虫鸣的声音刺耳,简直是喧闹。又想了想,才记起,这是和老梁语言交流后的午夜。透过窗,颛予静静凝望天,春天夜晚的天是深蓝的,星星像缀在幕布上那样显眼。颛予觉得口渴,就起来倒一杯水喝,冰凉的水落进心里,有冰爽入肺的感觉,回身望到窗上,有很多细小的飞虫,肚皮鼓鼓贴在玻璃上,翠绿的颜色仿佛朵朵雕刻的花。回忆梦境,仿佛前尘往事,只一时间,颛予就觉悲伤难以自持,这是她来到乡下,第一次的,漾起那种关于疼痛的感觉。

 

老梁在上海一家文化单位挂职,也有级别,只已经不太在意,他通常,一个星期两三天都耗在这。他是这本土人,去上海几十年,现在快退休了,又恋起家乡来。他愿意太太孩子在上海,自己在这里买套房,他在这,读书看报、写字,和老人、孩子一起弈棋,听已是收音机里传出的评弹。童年时光的那些伙伴早已远去,小镇的风景也发生了很多变化,但毕竟自己家的人还在,妹妹们,更还有年少时便记得的老人,三十多年过去,他们似乎尚有松弛红润的脸,平静不知所以的笑容。

 

一个星期以后,颛予的工作,也面临一个问题。星期一,颛予接到单位电话,要她去参加一个例会,按说例会也没必要通知她,但现在竟然通知,一定也有可去的理由。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有些化妆品,颛予很仔细放在随身的小包里,有几件衣服还没干,颛予本来想挂在外面,让老梁的妹妹来收一收,但想想,还是放进来挂在房间衣帽架上。这样,整个房子什么时候推进来就像主人刚刚离开一样,随时准备返回。这次离开上海时间很长了,颛予有一个月的时间没去单位上班。

走进纷纷嚷嚷大厅,颛予觉得可能自己现在的生活太平静,竟然机关里不算拥挤的大厅也有了纷闹的味道,有人和她打招呼,长期不见,仅问候的声音就吓了她一跳。看看那些毛头小伙子,还有年轻的女孩,总觉得特别陌生,好像这不是她上了二十年班的地方。颛予慢慢走过暗暗的走廊,走廊一面是墙,另一面是敞开的栏杆,照理应该很明亮,但栏杆外面栏得是个小天井,一棵古意盎然的大树一年四季都绿叶飘拂,把光线都挡了去。最初,颛予来这里上班时,她还不是处长而是一个小办事员,她一路歌唱,陡然到这里,看到绿意盎然不由心旷神怡,她很快乐,觉得要在走廊一侧安装些镜子,这样每次走过,因为逆光的原因,身材在这里变得格外挺拔而健美。她屡次把这个观点提出,都遭到老处长也是位女性的反对。颛予觉得,这是个天然简直是跳舞练功的长廊,向前冲向前冲,腿刷地分开,回头一望,镜里全是英姿,颛予就不明白老处长为什么反对这美好的创意呢?

所以,当颛予一升为处长,还是副的,那时老处长已不主持工作了,颛予就下令在走廊外安装了一排长镜,她每次走过那里,春天婀娜,夏天阳光,秋天富丽堂皇,冬天雍容华贵,她都要对着镜子凝望。人家都知道,某处新升了一个处长,以前做过文工团舞蹈演员,语言里有羡慕有揶揄,也有淡淡的轻视,但多少是羡慕的。而颛予根本就不管这些,她向来是雷厉风行。她的工作有如蓓蕾初开,她的工作做得风风火火,不由人家不羡慕。

今天,走进这个长廊,虽然是有预感,颛予还是吃惊。她看到那面墙的镜子,果然都拆了,由于嵌得年代久了,缝隙间有了污迹,整个墙面都花了,白也白的不正常,污也污的不正常。颛予站在那,用手掌抚摸墙壁,污迹就沾了她的手,顿时没忍住,落下泪来。恰好有人路过,连忙狼狈擦干。她调整情绪,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外间的大办公室井然有序,颛予走过去,关上自己办公室的门,还没有落座,门竟又被推开了。

坦白地说,在办公室的走廊装上镜子,这哪像办公,办公就是大家一起劳动,不是给人孤芳自赏。这么说也是没有错的,在最后,在颛予每次走过那个长廊,都不觉心里发虚,她不想看镜子里的自己。仿佛时间老了,一切都发生了变化,那时候她轰轰烈烈,走进这个机关,那时这小楼还新建不久,处处都是明媚,而现在,时代发生了多少变化,便是这样一个岗,也没多少以前的风光可言,好像这个行业也已变老了,她这个女人,不,他们这个群体,再也不是当时的轰轰烈烈和风口浪尖了,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工作也是有周期的,行业也有轮回,一切都会老。

颛予站在窗前,领导在旁边看她。她的顶头领导并不比她大,是前几年回来的海归,干部年轻化,人员都到处分流,便是她们这不算热门甚至冷僻的单位,自己看看不怎么样,要来有才华和背景的人还是趋之若骛。领导轻声说,似乎在作她的思想工作。是的,本来是患癌愈合,即便不工作,也没人敢怎样,不过还有两三年就退了,犯不着这么急的。但人家也要主持工作,没个名分也不像事,再说一耽误年纪大了,这中间止不住还有什么变数。

颛予打断领导的话,她说不用说了。颛予说完就开始收拾自己的行装,其实也没什么收拾,一年前就基本移交了。颛予还是慢慢收拾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平滑桌面掠过,有些微的颤抖。那面桌子被她伏得时间久了,台面磨得镜子一般,有了妖气,它们从下往上照耀她俯瞰的脸时,显见得毛发直竖,有些恐怖。颛予不知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不是这样,啊,那年轻的时候!

再次走过走廊,颛予在走廊上停了停,突然间,她感觉自己的眼光好像看花了,她看到那些镜子突然又复原了,一排排过去崭新明亮,有个小女孩在其中,她穿着碧绿的军装,嘴唇红浊,颛予大叫了一声,有点昏。

可能更有人看到颛予像一个发疯的老婆子,她拿了一团虚弱无力的脏废纸,向墙壁上扔,她说这个吞噬了我青春的地方。旁边的人都在旁边抿嘴笑,他们想青春不在这里消耗就在那里消耗,退一万步来讲,还不是一样,有什么可悲伤?

 

冲出办公室,开车,颛予不知往哪里去,偌大上海,也没有她容身的地方。总不能这时回老公那里去,既已离婚,便没有任何关系,既是住在一个屋檐下,也不要他看自己疲惫的样子。颛予开车在市区兜了几圈,最后来到一个繁华路段的空旷公园,那些相对辽远的风景总算让她的心情平息。她站在蒙蒙细雨的湖边,由于下雨,这里没有一个行人,不过颛予现在也爱惜了自己的身子,她开车,也带伞,将身子躲在伞下发呆。她想,这便没什么大不了的,连死都经历过的人,也没什么再让她伤心。

恍惚忆起有次浪漫的红杏出墙,她一个年轻时候的战友,有一次又是怎么遇到了,仅仅偶遇的第二个下午,他就已经急不可耐,好像生活重新发现了新大陆。他给她打电话,诉说城市里发生的新鲜事,诉说他们曾经发生的青春时代。他说他还很想见她,这么多年,他对她的美好感觉从未消失。

他们约在一个茶室见面。那个茶室在陆家嘴中心区,金茂大厦的对面,在这个黄金地段,商家开辟了大型的优雅茶室,除了很多散座外,还有紧紧小巧,临窗或不临窗的小间。那是斑斓秋天,透过窗,可以看见外面悠然黄叶飘飘而下,在门里,半截暖黄色门帘懒懒垂下,四面似古画晕染的黄色长圆型灯笼,有种如雾如烟的古意。颛予先到了,去大厅拿很多东西来吃,一点点剥开手剥核桃的壳,看到丰润饱满的桃肉心里充满快感,因为曾经一个很难的动作现在因技术发展而变得异常容易,连吃也变得这样优雅。

他来了,难得他还没有架子,现在在资深国企,手下领导十万人,他穿高级休闲装,显得亲切而现代。他坐在颛予对面,要了福建武夷大红袍,那深红色液体在透明壶状玻璃里晃来晃去,有点粲然的闪光。他说他很怀念当兵特别是军校那段阳光,还说到了那时的一些趣事。经他提醒,颛予倒是想起来,那时候她刚到班里不久,有次去杨水河拉练,女生和男生配在一起他正好和她一组。好像为训练野外生存的能力,他们一起行军,然后埋锅造饭。春天的田野都是绿树,树苗返青,很难烧着,为了帮他打柴,颛予也从河边来到了树林。两人站在一条淙淙奔走的小溪边,一抬头,只见茫茫碧绿林海望不到边,而他们所要的干燥木柴却一根也无,野草成片生长,上长七彩的花,都在溪水边开放。颛予说没有。他说怎会没有。他说着只是笑笑,便随手从树上折了绿条,做成环状,只是在他们面前不远处一丛特别碧绿的植物上一拉,顿时,植物露出了豁口,原来在下面,是一棵很遒劲的枯死的树桩……

在这落雨的深秋,想起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无外乎,按部就班,每个人都是这样过的,为不能幸福而快乐的婚姻,为不能得到而曾经激励自己的情人,为每上进一步都沾沾自喜的事业或者工作(叫工作更为确切),而现在,她累了,她想回到荻港。

 

这天一大早,颛予转到后面的鱼塘,又遇到了老梁。老梁正在和他妹夫将昨夜放下去的围网收起来,很多活蹦乱跳的鱼虾在网里欢唱。太阳刚出来,给网围和落下去的水体镀上红艳的光辉,使这一平凡动作霎时变得金光闪闪了。颛予转来转去,惟恐看不仔细,她对自己毫不所知的事物,有时总带着天真的好奇。老梁妹夫便很热情很快活的和颛予搭话,在乡间啊,没什么事,便只有快活。搭了一会话,老梁妹夫便拿着他的收成走了,剩下老梁,对颛予笑笑,便说要搀扶她过那边小桥去看看。其实也用不着搀扶的,但这毕竟是乡下,城里来的女人有人照顾便显得异常正常。老梁走过来,拉了一下颛予的小手,他也没有把它松开,而是一直走向绿草漫溯的小路深处。颛予也没有迟疑和退缩,这样他们就像英国传说中绅士小姐散步的姿态,男轻轻环着女士的腰,这在上海,也不过是亲近的人一种很绅士的风度,并不见得有多么暧昧。

而颛予没有拒绝,就这么走着。路显见的还比较宽,一边是阒静无人的湖,一边是已经熟透的桑叶,和已然红了,有少量零星转黑可以吃的桑子。颛予要是调皮,便停下来,站在树下,用嘴,而不是用手去摘那一颗熟透的果子,一个年纪大的女人,这样做显见的有点矫情,可是在这个地方啊,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女人,穿着裙子,身材婀娜,那不是矫情而是袅娜了。老梁说:看,我们多像一对。颛予望着他笑:像吗?只是也不生气,也不多言,笑笑的转过身。猛一抬头,天边都是飞翔的燕阵。原来燕子真的在天空排得这样整齐,以前竟是从没有觉得。

 

在一个女人的一生中,男人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如果这个女人再有幸生了一个男孩,那么她的一生,算是被男人左右了。这也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的,好处当然有一些,比如说人生中的温暖。坏处当然也有一些,那就是失去了人生中的自己,悲悲喜喜,还不是在乎着别人的感觉,比如她,颛予这样一个女人,她的少女时代所有的憧憬,比如说喜欢男人的沉默寡言,喜欢男人的温柔醇厚,喜欢男人的不动声色,喜欢男人的身体,男人的爱情,于是就找一个男人来帮她完成了,然后她有了孩子,照顾着孩子的饮食起居,关注着孩子的一颦一笑,然后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前途,也将有自己的归宿,孩子去了别的地方,母亲留在了不能过去的岸边。颛予站在湖岸边这样想。

周围一切是那样安静,蓦然,颛予被一阵孩子们吱吱喳喳的声音所惊扰了。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大群美术班的学生拿着画架纷纷跑到湖边来。他们显然是集体而来,坐在一个大班车上,他们带着画布,还有瓶装水,和青春。一个女孩就在颛予的身边席地坐了下来。

颛予望着她笑,女孩也望着她笑,女孩后来没说什么,只低下头去作画了。快要到正午的时间了,阳光便有些明晃晃的,颛予原有些吃不消,但是低下头去看一眼女孩画的画,却一下子愣住了,女孩子画的水,好清好清,女孩子画的水,好绿好绿,在颛予看来,这些水完全是没有这样绿的,大概看水人的眼光和心情都不一样吧。女孩子穿着那种有洞的白色和蓝色交织的牛仔裤,这样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她裸露腿上的肉竟是绝对洁白和娇嫩了,它们泛着微微粉红色,好像阳光照得透亮的蚌壳,再一看看女孩子的脸庞,鼓胀胀的,宛若吹弹欲破的样子,颛予突然好喜欢,就像面对自己的女儿一样。

颛予记得好小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送自己去学舞蹈,那个家乡小城的少年宫有高远的台阶,患过重症肌无力的妈妈,从来不肯气馁,总是一定亲自把她送到练舞蹈的教室里去。妈妈趴在门边,脸庞被浅绿的玻璃压得好扁,妈妈全然不顾,给她做着手势。颛予举起两只手在空中摇摆,她的一条腿抬高,好像要飞,而那时妈妈的心中,女儿即便不能成为邓肯,也会成为后来的刀美兰、杨丽萍。

颛予在练功房飞啊飞,在一错愕间,她就来到了这个午后,来到一个画着荷花小女孩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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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布丁
头像缩略 很细腻,很小资,很单纯。
发布者:游客 (2009-11-03 09:17)
1个,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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