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望一位老人
王晓云
一天下午,我的一位堂姐打电话,让我去她们家里一下。我一听非常高兴,因为这样一位姐姐她们的家里是我蛮喜欢的。
我爷爷他们这辈有亲兄弟三人,堂兄弟一个,这样就构成了四大兄弟,而他们四兄弟却也诞生了刚好十个男孩,而且名正言顺的,十个孩子都按照了年龄大小分出了十个兄弟,分别为大哥、二哥、三哥……在那些极端艰难的时刻,正是这样的兄弟相濡以沫,共同度过了那些艰难和风雨同舟的日子!我喜欢这样一种亲情,所以我也喜欢这样一种聚会。有时候十兄弟衍生了十个媳妇,还有十兄弟外的数个女儿,女儿带来的女婿,他们共同的孩子等等——这样就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有时大家聚会,就会欢声笑语,或者惆怅难过,总之,是那种如今已难得见到,或者说正在消失的庞大的亲情,他们真的,有时不应该只让我们当事人感动。
去到堂姐家,看到一位西安来的姑姑,也还住在他们家。姑姑是好多年前就嫁到西安的,那时西安离安康非常遥远,嫁过去是一件很艰难和喜悦的事情,也工作忙,没有多少时间回来。而今算是老了,有点叶落归根,经常回她的哥哥这里来走动走动,还一住就是上月的行程,以前不可想象。
我的这位姑姑,长着洁白的面容,五官非常端丽,真是一个很可爱的老人。我常常听我二姐说我到是和这位姑姑长得很像,心里便觉得一阵亲近。又还记得,小时候她回家乡来省亲,给我买了一件当时风靡无比的幸子服,那个得意啊,温暖了我很长的时间。
去到堂姐家,见到了堂姐的爸爸,他也是我的四爸,十兄弟里排行老四啊。我一直对四爸也有着非常的好感,因为他神态总是那样儒雅,对人总是那样的温厚,一副大大的近视眼镜,极其标准的身材和五官,简直就是中国知识分子形象的代表人物!我的四爸以前从热火朝天的石油公司调到了安康的地区商业局,就任财务科长,90年代的一个夏天,我在他的办公室里见到当时在我们看来高不可及的地区商业局长黎明,我四爸连忙快乐地对黎局长说:这是我的侄女,亲亲的侄女,她经常在《安康日报》发表文章啊……
堂姐给我找出了一叠旧信,这些信都是些散乱的纸片,后来四爸用拙朴淳厚的牛皮纸仔细地装订了起来,中间多有粘帖和补充,以至于现在简直是非常的齐整。不仅仅如此,还特别仔细地编制了信的目录,详尽标明是哪一年的信件。这些信件,从1957年到现在,经历的确吓人!经历了整整的51个年轮。这其中,有父母写给儿女的信件,有兄弟姐妹情同手足的信件。我轻轻的把这些信纸逐渐的缓慢地翻过,心中充满着难以说情的感情。——信纸,已经是那样的脆薄,那个时候的条件很差,很多信都是写在单薄而粗糙的纸上,不过,心里的感情却也是力透纸背,尤其是,对于我们来说,那些永远失去,而难以再现的历史……他们散发着那些清透的芬芳,仿佛那些年的空山新雨,小溪流水,那正在长大的孩子,难以遗忘的爱欲。啊,对于我们写作的人来说,也是一笔财富。
我慢慢地翻过去,时间短促,在别人家里,也不敢说借过来看(他们太珍贵了)——我只说,要找一个时间,容我慢慢地读一下那段时间的历史。堂姐说,好的,我也希望你记录。
我们站在花厅,一个普通房间的安康小城的一个下午,在2008年的这一年夏天。我们两个,曾经是同窗的少女,而今变成了成熟的妇人,再很多年后,这一切也会变为过往,在这个让我泪眼婆娑的下午。
所以我提议,去看我的另一位伯伯,我的二爸,也就是我爸爸他们十兄弟间排行老二的另一位一直让我尊敬的伯伯。
我已长久不见这位伯伯了。在记忆之中的他,总是长得伟岸、高大,而又端正,那种这个家族的英俊,总是透过时代烽烟,让我们以客观的角度进行了评价。关于我的这位二爸,最激动人心的莫过于他少年时代的传奇了。那时候,我们王氏家族,也不过居住在从安康到岚皋的一个自己很热爱但也并不是很出名,很富足的小镇上,尽管祖上是富贵人家,有很多撼动人的传说,但是到了我的叔叔辈,大概早已过上了正常而艰难的日子。
在五十年代那个清亮的早晨,我的这位二爸从家乡的一个小镇出发了,徒步来到了解放不久的安康城的安康中学。在一九八十年代,当我还是一个小孩子,坐着那种破旧而摇晃的大班车从安康到岚皋,我是多么的沮丧啊,又是多么的兴奋啊,兴奋的是可以不断地看到美丽的安康城,而沮丧的是,那种非常可怕的盘山公路,很落后的设施,在我的记忆之中,从安康走到岚皋,似乎需要四个小时的车程。
而时间又往前推,在1950年代,我的二爸很荣幸地考进了安康中学读书,不仅如此,在那年的高考录取发榜上,这个纯朴的乡下孩子,挤在人群中,他不敢从前看发榜名单的排列,毕竟是乡下孩子,而他只是挤在人群中,从最末一位开始读起。渐渐的,他的心跳越来越厉害,他着慌了,榜名已经看到一大半了,而还没有看到他的名字,他素性捂住眼睛,简直是不敢看了……这时候,他清晰地听到有人在耳边读名,一人说:哦,今年高考的第一名姓王。二爸猛的一个激楞,抬头看了一眼,他豁然看见自己的名字,竟然排在了第一位!他考了全地区第一名!
当我复述这段历史的时候,心里产生了真实的伤感。后来我的二爸考进了当时的西安交大,后分出去成为矿业学院(如今的冶金大学)。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自此走进了古城,走进了不同于他们兄弟眼里的另一种生活,走进了十兄弟别样一种的人生。二爸找的女朋友是自己的大学同学,也是一位大学生,这在十兄弟其他的媳妇之间,其学历之高,几乎就是翘楚了。
大概90年代初期,我的二爸从铜川煤矿调来了自己挚爱的家乡小城安康。在他们回到安康的那一刻,我们都到他们的家里去看了,孩子还小,家里也不太整齐,许是那时候难能可贵稀缺的大学生们都不太会料理家务。
以后很多年,都有较少的来往,而2008年的这年夏天,我因提前听说了二爸罹病的消息,心里便有着很多的感慨,便想去看他。听说二爸得的是帕金森氏综合症,开始就是浑身搔痒,心情焦虑,夜里不能安睡,渐渐的,发展到行动困难,也不愿意出门,这大概从2000年开始,而从2008年以来,就彻底不能起床了。
这是一个很吓人的消息,虽然此前,我有听到,但是并没有很准确,也没有去太多的关注,而现在,我想一想封闭8年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时间。啊,我多想去看他。
我终于见到了躺在床上的二爸,我见到他的情形,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一些。他虽然是躺在床上,夏天,只穿着短裤和汗衫,然而可以看到皮肤的洁白,身体极干净。面容竟还是矍铄的,硬朗的五官,就算是已经躺在床上经年,也一点没显得邋遢,而是端凝。我慢慢的在他的床前站下来。我告诉他,我是谁。别人都说,他可能不知道的,但是他说:知道。我说:我现在开始写小说了,他说:好啊。我说:我现在调回来了。他说:在哪儿。我告诉他。他说:你到了单位,要好好工作,不要得罪人。他又说:你都写了什么作品?我大概说了一下。
为了安慰他,我不断地给自己脸上贴金,我说工作很好,我很快乐,作品写得反响很好,领导对我很器重。这时二爸竟然说了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他说:那你就要好好努力,争取将来能当陕西省作协副主席,省作协主席。我愣住,说,那可能只能争取了。
在那样寂寥而安静的房间,我不断地说,我说:二爸,你不要担心,你要好好地养病,心情快乐。你要知道,你是我们整个家族的骄傲,永远都是!还记得你那时候高考,考了我们全地区第一名。在这个时间,我再次停顿了一下,我仿佛看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啊,他的黑发挤在万头攒动的人群中,他还有很美好及可以向往的前程。这一刻我仿佛感到时光倒流,生命重现,在那个时候啊,他想没有想到,他以后的婚姻,他以后的生活——终于,二爸停顿很久(他似乎被我带进了那样的幻想和沉思),渐渐,他清醒地说:也没有什么用了,孩子们也都不太听话,学业……
突然间,我也从那种绚烂的幻想中回到了现实,不能想象,在我面对的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我的二爸已经七十岁,躺在床上经年。也许人生,在有的时间,也只能以一种十分感伤的,宽容,而又无奈的心情,回顾自己的人生——在二爸罹病以前,听说他曾是安康市防震办主任,和汉滨区建设局的高级工程师。他是一个技术人,他这样的职位也是我以前并不知道的。
我慢慢,恋恋不舍地从二爸的房子里退了出来,退在了世俗而现实的生活。数天以来,我的心情总也不能平静。
2008年7月1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