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久辛

全天下的想象都是对抉择的想象。

抉择皮厚如墙坚不可破。

破。破。

你不破他破他破不了她破。

想象。想象。

对抉择的想象凝聚了人类全部的精华。

全部的精华不是千手观音。

千手观音似风。

风似千手观音。

从东方压过来，抉择。

从西方压过来，抉择。

石滚轰隆。

大地轰隆。

轰隆的抉择。

黄烟万丈的抉择。

红腰鼓的抉择。

咚咚。咚咚的抉择。

否定。否定。春天的否定。

夏天的否定。

否定的否定。春天的春天。

夏天的否定之否定。

死寂的死寂。泪水的泪水。

滴落下来的过程的过程

以及落地时的泪沾地。

以及地沾泪水。

地抉择的结果是结果的结果。

泪水抉择的结果是结果的结果。

我在大枣树下的抉择是我个人的历史结果。

结果凝聚了过程。

过程结束了结果。

结果早于过程。

过程在学走路。

结果在死亡终点等待。

跛着走来。

是走来。

爬着过来。

是走来。来是必然。

去是结果。

所以秋天可恶。春天动人。

所以不要结果。

抉择无结果。抉择梦。

抉择永不醒来或者抉择永失我爱。

就这样好?还是就那样好?

抉择。抉择无语。

是抉择有无数个结果。

你摘还是我摘。

我们不摘就挂着。

就等着纤指摘。

等着玉指摘。

等着贼摘。

等着巨人或者伟人来摘。

伟人不摘凡人摘。凡人亿万。

亿万个抉择有亿万个摘。

亿万是表现。

摘是实质。

实质抉择是生命的抉择。

我的生命不属于我。

我的生命属于不属于我的人。

它不死我就不死。它死我死。

它不死我的抉择不死。

它死我的抉择亦死。   

死是结果。结果永生。

我亦永生。

永生是我之外的一种圣洁的思念。

是我之外的一种疼痛难忍。

是与两年前两千年前同样的疼痛难忍。

一样。所以不一样。

不一样。所以

四散八荒。四散八荒是永生的面。

而我是震中。

我被震。就是震被我震。

我之所以地震是因为我不能忍受。

我震。

我在我心灵深处大震不止。

房倒屋塌。江河泛滥。

精神崩溃。彻夜难眠。

长夜或者白昼将尽。

都是对噩梦真细的金丝想象。

全天下的描摹都是对噩梦的描摹。

我们对噩梦的描摹才是对我们最艺术的描摹。

我们无技巧。

我们提一桶红油漆倒在悬崖的头顶。

悬崖被我们倒上油漆。

油漆被我们倒上悬崖。

我们与悬崖油漆进行人与物的三角恋。

我们恋漆?漆恋我们?

漆恋悬崖?悬崖恋漆?

我们倒漆。漆倒悬崖。

红漆灌顶的悬崖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而你穿上珍丝素雅青罗衫在我眼里妖美如水。

妖美如水。你如水。

我心便如水。

水永远不老。

你也永远不老。

不老的水在不老的心里哗哗啦啦欢蹦乱跳。

所有的欢蹦乱跳都是噩梦的欢蹦乱跳。

噩梦无边无际。

噩梦吞噬一切生机。

一切生机之所以是生机。

是因为生机永远都在噩梦心里。

噩梦因此博大。

你因此憔悴弱不禁风。

所以我拒绝醒。所以我是诗人。

所以我不得不醒。所以我又是凡人。

诗人加凡人等于鬼。

鬼在夜里叫喊。

你可以想象那是我在疯狂地叫喊。

口吐鲜红。悬于前胸。

红须三千丈。

挽结而行。

下江南走云桂闯戈壁进西藏。

梵语弥射音符。

音符有膻羊味。

我记得你讨厌这种味道并且拒绝品尝。

你不沾邪。邪不沾你。

你额头圣光漶泽。

我记忆越来越清。

鬼是明白人。

明白人是鬼。

我一会是人一会是鬼。

半人半鬼的我在历史以外的现实做梦。

梦接近历史远离现实。

现实转瞬即成历史。

而历史是梦。

梦却不是历史。

历。史。不。是。人。

往事是诗人的深度。

我的深度是我对自我以外的往事。

笨拙的开发。

我开发一切往事。

往事如烟。

我诗如烟。

往事烽烟四起铁甲隆隆。

我诗亦如烽烟滚滚铁甲纵横。

善良被辗碎。

于是真诚就被辗碎。

虚伪辉煌灿烂。

于是邪恶盛开鲜花。

你不会去采花。

那么我就去采。

就采一束颤抖着双手仍不敢献给你。

你使邪念恐惧。所以你孤寂。

我恐惧美。所以我孤寂。

孤寂与孤寂并行。

你可以看见我。

我可以看见你。

我们看共同的时光。

共同的时光看我们老去。

也看我们眼中莹莹闪动的纯洁。

纯洁的欲出因此是稀有的涌动啊！

                                                        1991.1   北京

首发于 诗潮 1991.第3期  原题 速朽的声音 应求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