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生
王久辛
我叼着一枝冒烟儿的思绪
冷静地看着
一对同胞兄弟的肉搏
我感到他们两个还是不够残忍
揪着对方的耳朵时
总是揪不下来
因此就不够刺激
也绝对说不上精彩
精彩的肉搏惊心动魄
他们太文雅了
好像并不是男人的格斗
男人的格斗像夕阳壮观瑰丽
呼呼呼地涌血
染红天
染不红天就绝不是恶毒
恶毒是真正的单纯
单纯的极致
他们兄弟两个
太复杂了
复杂得连打架都打不好
还假作深沉
互相不说话可以延续个三年五年
这期间他们两个却没有一刻
不惦记着对方 还宣布
我们早就是仇人了
是仇人为什么刻骨铭心
为什么独自一人的时候
要猜想他的处境
要念着他
这是一种高层次的感情交流
是用决裂代替拥抱
是用肉搏代替亲吻
是用互相致人于死地来表达
永垂不朽的友谊
海枯石烂的爱情
是坚贞
是决不流失一滴感情的自我
……是终于没有在时间面前
低头的汉子
是诀别 也是再见
再见默默无语
沉默一如弹片
捡吧 所有的往事都将被捡起
被当作真正的世界名著反复诵读
虽然没有封面
也没有书名
我就是那两个肉搏的兄弟
我与我自己打架
然后又叼着烟
像读诗那样任记忆拽回刚才的格斗
在心里欣赏
一遍又一遍
哈哈 两个人
一人一句地诵读
一句吟八年
十句吟罢白了头
白了头的时候
书还没读完
好书只有头
永远没有尾
尾巴是我无意间拖长的哭泣
全部放开音量的时候
就必定着凉
凉透的尸体告诉我
那是惊叹号
是黑色的哭声
你从我的诗中读不出哭声
等于什么也没读
你读出了哭声却读不出笑声
等于什么也没读
哭声笑声你全都读到了
却没有读出骸骨的爱恋
仍然等于你什么也没读
这恰似我玩味儿着那兄弟俩的肉搏
发现没有仇恨
就绝对没有珍贵的宽容
于是 我在这里宣布
我又获得了一次新生
1989.3.20 兰州
首发于《中国诗人》1998年冬之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