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鹤

                王久辛

1

我看见一只长嘴的白鹤

从空中飞落在我的身边

我交给她一封写给情人的信

她便起飞了  飞得很高很远

我站在原地  站在梦的深处

像傻子似的愣着  凝望着

2

后来她又飞回来了

又飞回落在了我的身边

她的嘴里叼着我交给她的信

她没有交给她

还是她根本就没有接受

3

这用不着思考

爱情拒绝思考

我站在梦的深处没有思考

现在趴在桌上坐在椅子上

停留在梦的外边　仍然没有思考

是的  用不着思考

是的  爱情拒绝思考

4

而白鹤仍在我眼前翩跹

仍像少女在我面前抖动裙裾

我不喜欢世事未通的少女

我现在最痴迷的

是风情尽知的月季

她每月都惹人心醉

她每天都令人神往

5

心醉的感觉制成了白鹤

神往的激情凝作了白鹤

白鹤拒绝替我传送情书

我拒绝做白鹤的情人

6

所以她在我眼前舞蹈

我赶也赶不走她

我把她当作霓裳

她把我当成幻想

7

我拒绝观看

我捂严双眼

我捂不住心窗

我挡不住梦境

她仍然在我眼前跳荡

我从未爱过这个可爱的飞禽

而这个飞禽却在我眼前

翩跹了若干年  若干年

她要告诉我什么

她要暗示我什么

8

我深深地陷入了恐怖之中

她为什么是鹤而不是其他飞禽

她为什么是白鹤而不是其他颜色的鹤

她为什么是雌鹤而不是雄鹤

她为什么白的都刺眼了  而且

就是在我的梦中她的自也白的

让我深受感染

记忆永新  这是为什么

9

难道她是我前世的情人吗

是那个让我爱得死去活来

后来又飞天而去的小妖精吗

一百年前一百年前

她是奔跑在雪野并融进雪野的

雪的女儿她让我唤她雪儿

我只唤过一次  只唤了一次

雪儿  她就飞了起来

她飞得那么优美

她飞得那么动人

10

从此  我就再没有看见她了

她使我苍老地感受到生命的纯洁

对于记忆的意义  庞大而又无际

无际而又庞大  她在穿越

时间的同时  又穿越了

我的梦境　我惊奇地发现

时间和我的梦融合在一起了

我的梦和我的历史

我的历史和我的经历与体验

融合在一起了

11

我从未像现在这么充实

充实得往事与未来凝结在一起

并幻化为白鹤翩跹  她不为我传书

她拒绝为我牵线搭桥  她还是

当年的那个她  她宁愿为了纯洁

而进入记忆

12

所有的记忆  全天下的记忆

都是生命极至的雕刻

而所有雕刻  包括心灵的雕刻

都是生灵的爱  幻化的啊

13

白鹤  白鹤

你这长寿与纯洁的生灵

你这记忆复活的生命形式

使我这个凡夫俗子

对爱情又有了一点领悟

1998.5.21北京

首发于《星星》诗刊1999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