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命运究竟怎样？
——《诗探索》阅读备忘录
最近两个多月来，断断续续翻过好几遍新版的两册《诗探索》。这里将随读随划随记的文字，摘录或整理下来，以备忘。
一、 读《诗探索��理论卷》（吴思敬主编）。
其中，老诗人郑敏的一番肺腑之言，语重心长，发人深省；彭燕郊的长篇散文诗，以物理意象“混沌”来标示回归人性本真并超越自我而成新人，与鲁迅《野草》具同质性。
首先让人关注的是，曾在美国留学多年、深受西方哲学与文化思想浸润，被称为“忧国、忧民、忧地球”的郑敏，年过八旬的她仍在不停地思考，关注诗坛，关注社会，关注生态环境。去年底，她写了《中国新诗与汉语》一文，认为“我手写我口”是个错误口号，提出“白话文的语言艺术不等于日常口语”，倡导对古典汉语文史哲巨著的赏析。同时，这位老诗人，针对诗坛现状发出“诗人应当是历史的哨兵”的呼唤，更值得警醒与深思。
“一个诗人，不论是用什么样的语言写诗，首先要时时提醒自己保持作为诗人的良心，这就是一个预言家对人类的关怀和对时代的敏感。”郑敏为此举出艾略特《荒原》，认为之所以是一部划时代的作品，正是因为他以诗人对时代的敏感和对人类文明的关怀，用诗为人类的前途敲响警钟；今天，人类正在面对“大自然”的反抗，面对何谓“文明”与“野蛮”的难以分辨之谜！面对地球的呼救！正是写第二集《荒原》的时候了。
郑敏又举了两个例子，一是西方大科学家霍金博士，他预言：在半个世纪后，人类有可能生活在外太空的某个星球上；因为这个地球今天只剩下五十年的原油——而我们还在追求一人一车和私人飞机的文明生活——和六十年的淡水供“文明”的人类以今天的文明生活挥霍。一是一位美国前总统，他曾问：“为什么愈反愈恐呢！！”殊不知，“恐怖主义是帝国主义的并蒂莲、孪生胎”。今天的新帝国主义的利害，即以解放落后民族为名，掠夺自然资源！使弱势群体唯有以死相对抗。
此外，郑敏还就科学一词作了辨析，她指出：“科学充分展现了它是人类自己创造的魔棍，当人类用天使的手使用科学，科学能使人类的文明起死回生，但当人类用魔鬼的贪婪的手使用科学，它不但能消灭人类的唯一栖身寓所——地球，也将消灭宇宙生物进化链上最高级的生物——人类自身。并注解说，老子在《道德经》中早已警告人类不可以宇宙中心自居，在天地面前要学习效法自然，所作所为要符合自然规律。今天人类又在崇拜、追求失去人性的科学——可怕的科学主义，而忘记科学的两面性。
郑敏提醒我们：“诗人的命运是预言家，是先知者，他永远远眺，永远思考人类的命运，因此永远是人类历史的哨兵。比起他的使命，我们今天的新诗还远远缺乏那种先知的语言和激情。”
但在此，我却想起刚刚读到的两首新诗。尽管这样的新诗，这样深入思考，“富内敛功底又富诗意词语”的新诗还不多，但不是没有。
一首是汤养宗的《最后一课》：我们的邻居就是开锁公司。我的老师如是说 / 于是，我被石头收回石头中 / 外加拧上十颗螺钉 / 衣服是多余的，嘴巴是多余的，生殖器 / 也是多余的 / 我用尾巴敲打着四面的周密 / 想到机会来了，想到穿墙术 / 左手变成右手的魔术 / 老师要我反抗什么是真实的黑暗 / 我只测量到黑暗中的一厘米，如果一个人 / 会在一厘米中飞来飞去，还说 / 已享用到响亮的天空，怎么办？（2008-10-26）
另一首是杨小滨《不冒太空气泡主义》，开头一节：月亮肯定不是上帝吹出的气泡，不然 / 它早就噗的一声没了。/ 但有些气泡长在宇宙的胃里，/ 打不出嗝，就变成我们一生的酸气球。第三节也是最后一节：换句话说，地球是不是人类的气泡 / 就成了疑案。只要你不使劲吹，/ 气泡也可能是钢铁蛋。当然，/ 不是噗的一声，而是铛的一拳。（2008-10-30）
再就是与鲁迅《野草》相提并论的彭燕郊长篇散文诗《混沌初开》。
“散文诗作为一种具有丰富的独特的诗美与诗质的文体，应该是具备精神因高度邃密所致的语言的紧张与诗质的饱满致密，体现以有限之语言去求索无形之灵魂的努力。它所倾心关注的，应是放弃一切精神避难所的自我诘难和直面灵魂的自我拷问，以及面对存在的巨大压力，生命所做出的种种极限性的沉思和反应。它应该是诗人求索永恒之出路，内心挣扎的全纪录”。作者李红云认为，《混沌初开》作为彭燕郊心灵的体验，以多姿多彩的想象展开诗歌飞翔的空间，在混沌里与“第二我”和“非我”展开对话，并致力于人生境界的刻画，将丰富的自我从现代人复杂含混的内心世界里解剖出来，即以物理意象“混沌”来标示回归人性本真并超越自我而成为新人——自由人的人生境界，通过超验的艺术想象，而扩展、升华为一代人的“精神史诗”，与《野草》对比具同质性，标志着对《野草》沉郁冷峻的传统的接续与创新。
同时，也指出《野草》与《混沌初开》的异质性。即前者更多的是面向内在与生存本质的黑暗与虚无，是一种带着时间的重负和精神的创伤，在苦闷中寻找道路的灵魂之挣扎，致力于揭露国民劣根性；而后者在揭示现代人类灵魂病痛的同时更多的是倾注爱，以期发现和挖掘光、希望、艺术、美和善良，探索灵魂深处自身的无尽奥秘。
作者还针对当下散文诗缺少大气开阔的作品，充分肯定彭燕郊此作“可以说将其炽烈的情感和理性的思考交融为一炉，加上其语言的变形和意象的空灵”，“超越现时的社会经验和价值意识，对散文诗这一文体原本应承载的精神重量进行清理和确认，承继了鲁迅式的对心灵世界的矛盾、紧张感的关注，具有对人生问题的根本性关怀和生存体验深刻反省与思考的品质”，进而指出，“这部长诗就其精神内涵的深邃或其艺术语言的新异来说，充分发扬了散文诗的叛逆性与探索精神，达到了中国当代诗歌的一个新的高度”。
作者还归纳了彭燕郊写作散文诗的经验之谈。诸如讲究节律。讲究内在的音乐性。像谱写交响乐。在节奏感上，较丰富、繁复，把现代人的生命困惑和精神创伤表现得很到位。同时，还应该引导人去思考，思考本身也是抒情的另一种形态，“现代诗应该是思考的诗而不是抒情的、或不单单是抒情的，甚至可以说是以思考代替抒情的”。
二、《诗探索��作品卷》（主编林莽、张洪波）
这里有“写诗如同活着”的张曙光，其简约、沉稳而意蕴深远的诗作，有“需要一些黑暗”的叶玉琳，其明澈、温情而想象瑰丽的诗作；有旅法女诗人芷泠，“写给不能遗忘的现在及挣脱不了的过去”的两行体长诗《圣��米歇尔大街》，有武汉专业作家阿毛，“敲碎岩石，让它成为星星”，并以词语叠加的高度构建诗的世界，且如编者旁白：她们“以女性的敏感和现代诗歌的方式展现了她们独到的内心世界和对现实的深刻感受”；此外，还有关注人类生态环境，从现代生活场景的压迫与遮蔽中召唤诗意居所的诗作，还有拎着一个诗人的良知，去照亮常常被忽略的大地深处和世界的暗夜……
记得吴思敬曾在他的博客中论及卢卫平的诗歌，他指出卢卫平诗中有两个层面：一个层面是向下的，即执着地固守着大地；另一个层面是向上的，要向那崇高的灵的境界飞驰。这两者力的方向相反，但在卢卫平的诗中却有机地统一在一起。诚然，从作品卷所选的卢卫平11首诗作中，便可看出。例如最短的一首《楼道的灯坏了》：“楼道的灯坏了 / 我摸黑走到七楼 / 打开家门 / 我发现 / 我的家竟然 / 那么亮堂 / 多少年视而不见的东西 / 都在闪闪发亮。”又如《玻璃清洁工》一诗中：“玻璃的光亮 / 映衬着他们的黑暗 / 更准确的说法是 / 他们的黑暗使玻璃明亮。”这里同样都是通过强烈对比，即外与内、暗与亮、低与高等等的反差、映衬，从而揭示出下与上关系，或人生的深奥哲理。像玻璃清洁工，你要仰望，生活在底层的他们，看起来是那样渺小而幽暗，但正是他们给这个社会生活带来了光亮。这里蕴含着生活的悖论与哲思，读之让人心弦颤动。
如果说，向下的诗，让读者为诗人对被忽略的卑微者的关注、怜悯与拯救而感动和振奋，那么，生态诗则唤起人们对美丽境域和理想居所的神往，同时对狂傲、压迫与遮蔽而深恶痛绝。读了李少君《神降临的小站》，和田一坡、向卫国分别对此诗的点评，以及路也的《木梳》和李小络的点评，感觉这些都从侧面强调了生态题材的诗歌精神，尽管编者并没有精选出正面生态的作品，且置于重要的突出的版面。但我还是在此驻足良久。从中发现，向卫国的点评颇有思辩力，且能善意地提出诗中不足，并予以指正。如诗中最后一行“再背后，是神居住的广大的北方”中的“神居住的”四个字，似可省略。一则此处不必刻意点题，以免重复，二则强调神性不如让它隐身为好。而田一坡点评得十分精细。这里，我想抄录一段他的思想涵义十分深刻而耐人寻味、省悟的话语：
当诗人在神所降临的小站以一颗安宁而谦卑的心凝望
时，世界在诗人眼前次第开启。它把诗人带入一种更为辽阔
的生存时空中，那些因为人的狂傲所丢失的领地又在人意识
到自己的渺小时被一一赢回。这真是一种悖论，人越是狂
傲，越是以为人定胜天，人在世界中失去的领地就越多。而
人越是谦卑，越是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他反而能在世界中赢
得无限广阔的领地。
回过头来，浏览一遍张曙光的19首诗作，感觉正如他所说的：写诗如同生活。朴素的抒怀，凝重的叙事，真实的表达，内心镜像的呈现，都从他所处的特定时代特定场景中，从他的生活经历和记忆，困难与勇气，迷茫和缄默，责任与理想中，油然而生发开来。如《看电影》，“像岁月，压过了人们的喧哗 / 低语，和引座员手中电筒 / 晃动着的光束。/ 一部电影是 / 一个盛大的狂欢节，在里面 / 我们寻找着各自的位置 / 角色，悲哀和欢乐……总是化险为夷。我们的人生 / 被制片商们所虚构，直至变成 / 一些闪烁着的光的*点……现在电影院已变得多余，像 / 一座座在夕阳里沉思着的 / 教堂，已经成为陈旧的风景 / 或渐渐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正如诗评者黄礼孩所言，他“写出了中国人在日常生活中存在的处境，这同时也是个体的生存经验在诗歌文本中的映照，在他的诗歌中，个人性与历史感，个人与时代所发生的关系，变成了一种历史的维度”。
接着品读我们福建的美女诗人叶玉琳19首诗作和谢冕诗评。《雨雾江南》的第一节：“我要咬定你的美 / 必构成我诗歌之外的故乡 / 上帝太偏爱，替眼睛制造一个神话 / 替心灵藏起旷世烟尘 / 这一段运河，悄悄地搏动 / 即使万物都踱入严冬，趋于晦暗 / 你，也有着初春的线条和色彩。”《那些美好的事物》中：“他们的要求这样少，语气这样低 / 低到如春日的灰尘 夜灯下的雾 / 长期被人漠视”，和最后一节：“时光仍自卑微地向前滚动 / 日复一日，没有人知道 / 他们用隐匿的爱建造风景 征服玫瑰 / 大地从此有了火焰之上的火焰 / 洪流之中的洪流”。这是多么美好的情感，多么明澈的表达，又多么温润的蕴涵。她说：“需要一些黑暗，迎迓天边的日出。”谢冕说：“这里表现出一种智性的通达。”信然。除此，从谢冕的诗评中还可以灵视到“诗化周遭的一切”，包括烦忧，包括挫折，包括磨难，等等。
当翻阅芷泠两百五十多行的两行体长诗《圣��米歇尔大街》，我为之“用自己独特的语言击败生活的路障”，而深深感动。“在自己的脚踝和手指缝中 / 我找寻出口与灯光 // 我住在诗歌的眼泪中央 / 诗歌在你的四周散落 // …… // 圣��米歇尔大街，被一个人的左脚勾起 / 穿在另一个人的右脚上 // …… // 我说：圣��米歇尔大街 / 不要只在幸福的时候幸福 // 悲伤的时候悲伤 / 圣��米歇尔大街！”唐卡评她的两行体诗歌语言简洁忧伤，激情丰盛，写着诗人的痛苦，也提醒她作为诗人的责任，这种对灵魂的探问，使她的诗高贵、典雅而独一无二。“她的爱情诗，语言细致、华丽、尖锐、清晰，似乎又反复美妙，像午夜的星辰，挂在天际，璀璨得让人不安，怕她有陨落的危险”。“唯一拯救的是诗歌，她不能被宰割和腐蚀”。
而阿毛的诗，她自以为，不仅“是一粒，又一粒，令人惊叹的钻石”（《唱法》），还是“敲碎岩石”“抵达天空”的“星星”（《敲碎岩石，让它成为星星》）。别人说，“用手指、舌头，用脚步、心灵，在阿毛叠加的词语上打磨，我们自己也会亮起来”，这多神呵。但我从作品卷所选录的十首诗里，却看到“鸟不踏”铁海棠满枝上的一根根刺儿，直刺现实中的无序和阴暗：“……酒色、花香横陈……”“时代言行莽撞，是因为理性已衰。”（《红尘三拍》）“一些美专吃青春；/ 一些美吃他人的嘴唇和下巴、口袋——吃了血，还吃心。”“一些人憎恨艺中的道德感，像时代憎恨美德。// 像我写了一首有时代感，‘却没有传统的诗’。”（《美德》）“——像鸟一样自由。/“他们的羡慕多么由衷啊！就让他们来做鸟吧，/ 我来世一定要活得像个人！”（《我听鸟语》）
还有李杜诗歌及熊辉的深度论述，读后确有一种深刻的感受。让我不由得想起的是，不久前季羡林老人在医院里，向前来探望的温家宝*提及的：“心灵和谐”这四个字。窃以为，人与自然的和谐，首先来自人的自身内心的和谐。内心和谐了，便可减少或减轻内在的悲苦情绪或伤感。如李杜为外在的客观世界与内在的灵魂世界冲突、激化，而深感心灵的巨大压力和创伤，这谈何和谐。有人说李杜“慈悲为怀”，爱、悲、苦是其诗中主要的三种情绪。因为爱，所以悲凉，所以凄苦。三者相互缠绕和渗透，给读者以冲击和震憾。他的诗是他先天灵肉与后天神悟中最柔韧的部分，早期对商业化城市生存状态的否定，如《路上》：“一次次梦归 / 都不曾失意 / 醒来却总是怅然若失 / 梦中一次次走进的居所 / 其实是座庄园而非家园”。而后期把对纯朴的家园生活的渴望，提升为对精神家园的神往，把抒发个人的痛苦，提升为抒写人类精神的迷茫。这些诗多博大、厚重而凝练，蕴含着一种泛化了的人类之爱，或尘世之痛，其体质上更接近于宗教，接近于生命本体精神。
如《三月》，就连“狡诈、贪婪以至邪恶的花也竞相开放”。“希拉穆仁 / 我那红房子里的妹子 / 就是困厄于这致命的浓香 // 神说：只需一缕清冽的梅香便可拯救”（《三月》）。这里，诗人表达的是，在深刻体味到现实生活和生命的诸多无奈后，毅然以灵魂的孤独为代价，换取并坚守自己高尚的精神，体味从容和怡然的诗意的栖居；想以近乎神话般的信念——“一缕清冽的梅香”，来拯救被困厄于“致命的浓香”的“我那红房子里的妹子”，拯救不符合自己和人类理想的世界。
颇有蕴意的是，熊辉点明“希拉穆仁”乃蒙语，其意思即“黄色的河”，喻指源于黄河或中原的华夏民族传统文化。诗人坚信，这条流淌在我们血液里的精神之河，能够为我们的生活浇灌出丰沛的草地和美丽的花朵。
2008-11-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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