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烟雨凤凰
凤凰古城是一个极易让人感怀的地方。那天刚踏上古城的石板街,天空中的毛毛雨就多情地抢着前来迎候,让我倍感意外和亲切,好象又回到了昔日的江南故里。
古城的街巷狭窄而曲折,比作羊肠不为其过。那些用红石板铺就的小巷,在细雨的呵护下湿漉漉的犹如撒落的一地碎银,我踏在碎银之上,仿佛置身于旧时的梦里。临街大多是商铺、饭馆和客栈,各色蜡染、扎染、蓝印花布、银饰及其它一些工艺品林林总总令人目不暇接,血粑鸭、乡里腊肉、菜豆腐、酸菜鱼等酸辣味时不时地往人的鼻孔里钻,而我更多的是亲吻到了姜糖那阵阵的浓香。走过临江的一个客栈,门口的苗家阿妹像见了归来的亲人那般热情地把我迎进她的吊脚楼,我上了楼,推开古旧的木格窗棂,沱江翠色、虹桥风雨楼、万寿宫、万名塔、遐昌阁等凤凰古城的美景尽入眼帘。
安顿好住的地方,我就冒雨去了位于中营街的沈从文故居。这座建于清同治五年湘西典型的木结构四合古院,虽无雕龙画凤之处,但小巧别致,古色古香里透出清雅之气。居室里陈列着沈从文的一些影照及墨宝等物,我突然发现写字台上有许多不规则窟窿,一问才知是他小时候用刀掏出来的,原来也是个调皮的顽童。
从沈从文故居沾了点灵气喜滋滋地出来时,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走到一个街口,前面忽地闪出一位撑着油纸伞的女子,那把久违的油纸伞特别抢眼,令我眼前一亮,莫非她就是《边城》里的那个翠翠?但转而一想,如果真是她的话也该是八、九十岁步履蹒跚的老妪了,况且翠翠并非在沱江河边的凤凰城里,而是在酉水河畔的茶峒小镇上。这么一思量,便让我生出几许淡淡的伤感来。油纸伞如精灵般不停地在雨中晃动着,我追上几步终于看清了撑伞女子的娇容,但年轻柔美的脸上却飘落着淡淡的愁云,这令我想起了戴望舒的《雨巷》,她会不会就是戴先生要找的那位如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呢?正当我重温起《雨巷》中的那些诗句时,那女子已像梦中飘过的一枝丁香那样消失在花花绿绿的伞的世界里。
带着淡淡的失落,我走过古城的东正街、穿越东门城楼、沿着迴龙阁一路来到了听涛山的山脚下,我知道这山上便是沈从文先生的安息之处。在山腰处的一家路边小店买了一束黄黄的菊花,便继续往上攀登,途中一块不起眼的小碑迫使我留住脚步,碑上刻着“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的字样。啊,这是著名画家黄永玉的手迹,我敢肯定前面不远处就是沈先生墓地了。果不其然,一块天然的五彩玛瑙石碑赫然出现在眼前,上书:照我思索 / 能理解“我”/ 照我思索 / 可以识“人”。墓地简洁得连坟头都没有,惟有那块朴质的五彩玛瑙石碑静静地蹲守在那里,难道这就是沈老先生的墓地?旁人告诉我,他的骨灰一部分撒在山脚下的沱江里,其余的便安埋在这块五彩的玛瑙石下。雨还在不停地下,但细得如香火的烟雾那样缭绕在玛瑙石墓碑的周围,我站在墓碑前,心情变得尤为沉重起来,献上那束黄黄的菊花,然后恭恭敬敬地深鞠三躬。此刻,我终于了却了一个久存的心愿。
回城时,我选择了溯江而上的水路。蓝篷小船载着我像一瓣柳叶在江面上轻漾起来,沱江之水清澈碧绿,江里的水草萋萋依依,但两岸那些原汁原味的吊脚楼已经不是很多了,偶尔见到的也已风烛残年,歪歪斜斜宛如扶着江岸的愁怨女子在烟雨中痴痴地翘盼着久别未归的情人。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苗家姑娘的悠扬歌声,虽然听不清歌词,但旋律却是那般的幽怨缠绵。我禁不住探头张望,可两岸惟有默默不语的吊脚楼而不见风情月思的苗家妹。我终于知道那位歌唱的女子就在眼前那座吊脚楼里,便叫船家将船行得慢一点,想与她对歌引她出现,但我的嗓门像唐老鸭似的实在不敢恭维,即便拿出吃奶的力气大声叫唤上几句,也还是没能引来姑娘的回应。蓦地,我内心弥漫开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遗憾。烟雨朦胧,望着眼前这半梦半醒的吊脚楼渐渐离我远去,瞑瞑之中的我终于醒悟过来,原来“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我突然想起了郑愁予在《错误》中的这句话。是啊,这儿毕竟不是江南,我笨拙的歌喉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只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
作为过客的我,那晚观看完精彩的苗寨大型民俗篝火晚会后还是游兴未减,于是就一个人来到北门码头的跳岩处。所谓跳岩就是屹立在江中连结沱江两岸的一个个露出水面的石墩子,人在上面走就好似神仙在江面上穿行。夜幕下的跳岩两岸全是卖河灯和放河灯的人,我买了一盏心型的河灯,点上蜡烛,当我走到河中央的跳岩上准备放漂时,眼前的景致简直把我迷醉了。白天的雨已经化成了浓雾如洁白的绸缎覆盖在沉醉的江面上,两岸吊脚楼等建筑上悬挂着的红灯笼、七彩灯在微风中摇曳着将婀娜多姿的身影投向情浓似酒的江水中连结成动人的彩练,各式各样的河灯疑是天上掉下的星星眨着明亮的眼睛在水面上排队行进。我手捧河灯默默地许上愿,轻轻地将它放入这醉人的江里,希望能载着我的心愿漂向理想的彼岸。此情此景,无论是归人还是过客,相信在这里都能找到想要的那种感觉。
那夜我醉了,迷醉在光与影的幻境里。在吊脚楼客栈,我枕着沱江河,听着流水声,在恬淡而悠长的怀恋中,似梦似醒地一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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