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草原·牧人·姑娘
香格里拉草原的初夏并不是最美的季节,但一眼望去已是满目翠绿,牛、羊、马、甚至黑乎乎的小猪崽,都自由自在地在原野上散步、奔跑。格桑花,一簇簇,三五成群的,黄黄的花瓣在绿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有温暖的阳光和滋润的雨露,它们肆意地开放着,美丽而不娇艳,柔嫩而不失挺拔。不记得听谁说过,格桑在藏语里是幸福的意思,所以格桑花也叫幸福花,这种生长在高原上的幸福花儿,伴随着季节的变换,颜色也会变化多彩。我不知道秋天的格桑花该是怎样的容颜?我还想,冬日里它还盛开吗?
眼前的香格里拉草原并非我想象中的样子,它既没有像内蒙科尔沁大草原那么一望无际,也没有像青海金银滩草原那样有着美丽的传说,确切地说,它只是山麓间一片或大或小的草甸子。然而,当我蹲下身来,目光从某一簇格桑花出发向远方延伸时,却看到了草原的广袤,同时也闻到了草原的芳香,甚至听到了草原的声音。我突然想,眼前这片无名的草甸,也应该有故事的,不一定美丽,但一定感人。我坚定自己的想法,尽管我无法知道这些故事究竟藏在何处?但我坚信它的存在,或许就在不远处、就在我的周围、甚至就在我的身边。
当我无意间用手抚摸到身边一棵不起眼的小草时,竟感到了生命的萌动。我一个激灵,立即变得迷惘和伤感起来。眼前的小草是如此青春、如此娇嫩,它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它会不会过早地被牛羊吞食?诚然,在如此广袤的草原上,有无数棵这样的小草,而这一刻,我却只关注了身边这一棵。我顿然意识到,这一路走来,被我漠视了多少东西?我与多少知音失之交臂?当我重新面对这片被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描绘成“心中日月”的世外桃源时,不仅让我产生了对大自然的虔诚膜拜,更让我有了对这里一草一木的深深眷恋。
我在草原上行走,柔软的草甸吻着我那双不起眼的软底鞋,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我在想,为什么这双软底鞋会踩出如此湿漉漉的脚印呢?当我抬头仰望蓝天,看到几乎能触手可及的白云时,终于明白了什么。难道是因为我捎上这双鞋走过川西的藏区、爬过青藏高原的缘故吗?如果是,那么今天我带着它一起来到滇西北的香格里拉,怎能不让这片飘溢着酥油茶芳香的草原感动呢?一双普通的软底鞋连续三年几乎走全了(除甘肃以外)藏民聚居的省份,我不知道这算是一种缘分还是一种执著?尽管我不知道此时此刻香格里拉草原上的小草是怎么想的,但我确信,它们对这双软底鞋是亲密的,至少是友善的。当然也可以这么说,这双鞋对藏区的草原和土地是有深厚感情的。
高原上的天气变化无常,不一会儿就下起了小雨。透过雨帘,我看到不远处有一间十分简陋的小木屋,低矮、破旧,宛如大海里的一叶孤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曲次拉姆(藏族导游)说起过的牧人居住的地方?正想着,小木屋里钻出一位戴毡帽的男子,中等个儿,略显驼背,手里拿一块木板。我想,会不会是防我这个陌生人的?我连忙向他挥挥手表示友好,可他不懂我的意思,茫然站在那里望着我。我斗胆走过去,看清了他那张刻满皱纹的脸。我说,扎西德勒!他朝我笑笑,嘴里说了几句让我无法听懂的藏话,便转身用木板去盖他的房顶了。
很快,雨停了,太阳也出来了。顺着一道坚细的银光,我看到牧人手腕上的银镯子。那是财富的象征,还是生命的护符?我不知道。但我不认为这仅仅是一件美丽的饰品。牧人站在小木屋前朝我微笑,而我有点不知所措。虽然我离他很近,也渴望与他说话,但我无法与他交流,更无法进入他的内心世界。
我望着他,如同凝视一尊雕像,开始了我的想象。
牧人看上去四十来岁,应该是一个结了婚的人。在此之前,我对藏民的婚姻产生过浓厚的兴趣,曾问过曲次拉姆。她告诉我,在藏区,仍有不少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的家庭,但在香格里拉,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神都相处得非常融洽、和谐,即便是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他们的夫妻生活并不是我们常人所想象的,或像苏童的小说《妻妾成群》里描写的那样。比如说,某个家庭是一妻三夫,那么妻子是当家人,她身边只留一位在家操持家务的丈夫,其余两位,或安排去草原放牧,或让其外出打工挣钱,一年之内是不能回家的,待到来年才能回家重新听从妻子的安排,去还是留?因此,家里始终只有一位丈夫。而出生的孩子,不管与哪位丈夫所生,他们只对其中一位叫“爸爸”,而其余两位都被称为“叔叔”。
牧人不知什么时候走远了,我只能望见他的背影。在潮湿的大地和明澈的天空之间,他如一朵云彩在肥壮的牦牛群里飘来飘去,手腕上的银镯子依然发着坚细的亮光。我多么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他有孩子吗?他的孩子叫他叔叔还是叫他爸爸?在这个对于我们看来宁静而美丽的草原上,他是怎样度过孤独的春夏秋冬?在这一年的365天里,他有爱的需要吗?还有……我简直无法想象下去了。
一片乌云飘来,遮住了太阳,雨又开始下了,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仿佛看到这位牧人牵着藏獒,吆喝着牛羊和马群,终于在一个风雪之夜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催促着他,快点!快点!温暖的家就在眼前了。看那,火塘里跳跃的火焰已经在为你燃烧;听那,打酥油茶的搅拌声也开始为你歌唱;还有,青稞酒的浓香也已经飘溢出来迎候你的归来。
有人喊“潘扎西”,我回头一看,曲次拉姆在招呼我,大概是车队又要出发了。站在公路边的曲次拉姆,脸上洋溢着高原红的灿烂。她站立的位置正处在我的上方,光影里,显得十分妩媚而又修长,一阵山风吹来,拂起她肩头多彩的披巾,宛如一位刚下凡的仙女。望着她苗条的身影,让我想起了初次见面时她的自我介绍,她说藏族人以胖为美,像她这等模样,属于标准的丑女。我不知道她是调侃自己,还是在客人面前一种不自信的表现?不过,从后来的谈吐看,她是一位性格开朗的卓玛(对藏族女性的昵称),想必是我多虑了。此时,我渴望而不自信地想,我走不进那位牧人的内心,能否贴近眼前这位卓玛的心灵呢?我有好多话想问,她结婚了吗?有几个孩子?有几位老公?或是丈夫的第几任妻子?她那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是从哪学的?一个大山里的藏族姑娘是怎么当上导游的(而且是一位主要接待境外旅游团队的导游)?此刻,内心的我似乎成了一个贪婪的偷猎者。
那天晚上,当我俩并肩坐在香格里拉县郊一户藏民家做客的时候,在酥油茶、青稞酒和烤乳牛的浓香中,在欢快的歌舞声和“亚西!亚西!亚亚西!”(藏语“真棒、真棒、太棒了”)的呼喊跺脚声中,我们开始了最为深入的交谈,确切地说,是我开始了冒昧的提问。
她的故事令我惊讶,不,是震撼!
曲次拉姆今年26岁,未婚,她的藏名翻译成汉语就是“草原的女儿”的意思。她的恋人在贵阳,一位做房地产生意的汉人,是她在云南大学导游专业学习期间认识的。两人的感情很好,完全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她告诉我,很多藏族女孩13岁就结婚生子了。如果凭此推算的话,曲次拉姆这个年纪可以做外婆了。但他俩的爱情依然在婚姻的门口徘徊,是什么阻碍了这对恋人的进入?是不同的习俗,还是父母的不允?是经济的原因,还是社会的问题?我猜不出。曲次拉姆告诉我,其实没别的原因,只是她对对方有个要求,而这个要求对她来说是必须的也是合情合理的。她告诉男友,只能在香格里拉成家立业,其它什么地方她都会不去。这也就意味着,她的婚姻必须以牺牲恋人原有的事业为代价,否则,即便结婚也只能天各一方。
这时,我看到曲次拉姆说话时的眼神有点迷惘,但我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依然那么坚定。是什么促使她不顾爱情之舟的倾覆而坚守香格里拉呢?香格里拉虽然美丽,但毕竟不富裕。我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浓烈的青稞酒,用小人的鼠光望着她,问道,以你的自身条件,完全可以在外面更大的天地闯一翻事业,况且你有一个有实力的后盾,或许走出香格里拉能赚更多的钱,为何要死守香格里拉呢?她的回答简单而朴实,令我失望,也让我感动。她说,她喜欢钱,但不喜欢太多的钱,外面的世界对她没有多少诱惑,她喜欢香格里拉这片土地,也丢不下两双生她养她的父母。
曲次拉姆老家有五个兄弟姐妹,她排行老四。两岁那年,作为童养媳的她被另一户只有一个男孩的家庭收养。半年后,那位比她大五岁的准丈夫因病去世,于是她成了这户人家惟一的孩子。当然,那时她还小,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她懂事后,养父母亲口告诉她的。(我一个心颤,透过酥油灯跳动的烛光,看到曲次拉姆盈盈的泪花,此时,我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被什么东西打湿了。)曲次拉姆的养父母虽然没文化,但在一所学校做校工的养父还是把她送到了学校读书。在当地,像她这种做童养媳的孩子一般是不会送去学校念书的。从小学读到初中,又从初中读到了中专,最后又自修上了大学,她遇上了一对善良开明的夫妻,这是她不幸中的幸运。我问曲次拉姆,在藏区,能改变人生命运的途径有哪些?她想了想说,恐怕惟有读书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惟一的答案,但我从曲次拉姆的人生轨迹中真切地看到了知识的力量。也许正是这些成长经历,让她丢不下两边的父母,离不开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草原上的故事还是许多,当我们用真诚的心灵去贴近的时候,它们就会像格桑花那样向你绽放,你不但能看到它的颜色,而且能闻到它的芳香,更能听到它的心音,这就是香格里拉的博大和神奇,这就是香格里拉的魅力所在!
附记:
这篇文章的第一个读者是文中提及的藏族姑娘曲次拉姆。那天,我把文章发到她的邮箱,希望她提点意见、捉点错误。五天后,她回了信,没提任何意见,反而说了不少好话。
信中,她用平静的文字告诉我:六月的格桑花是美丽的,它是纯洁的友谊和爱情的象征,也是幸福之花。我在格桑花盛开的季节恋爱了。我小心翼翼的呵护着我的格桑花,可不幸的是,又是这个格桑花盛开的季节我的爱情高原反应了。
她的文字令我震惊。难道就在我离开香格里拉不久,或是在我写文章的那几天里,她的那朵格桑花凋零了?那一刻,我在平静的文字背后仿佛看到了她顺着脸颊流到嘴角的眼泪。不过,她在信尾说:毕竟爱情不是我生命的全部,生活还要继续。明年格桑花还是要开的。请为我祝福吧!
我不知说什么是好?惟有默默祝福她,曲次拉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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