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透过开满鲜花的婚姻
(短篇小说)
(一)
终于离开了整日唠叨的父母,一个人躲进自己购买的公寓里。自由和孤独并存,让我轻松又无奈。
不久,一对新婚夫妇也搬进了公寓楼,就住我对门602室。虽然我对他们不甚了解,也没来往过,但总感觉他们是幸福的一对。我之所以这么认为,全凭平日细心观察的结果。不瞒天地,在我第一次见到对门那位新娘子的时候,心儿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满天飞舞,痴心遐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拥有这样一位美丽的妻子?从此,我开始了窥视者的生活。门上的猫儿眼自然成了一个极佳的了望孔,我好几次窥见他们亲热的样子,手挽着手、头靠着头、肩并着肩,那一举一动都沉浸在梨膏糖般的甜蜜里。有时一方晚回家,另一个就会主动开门迎候,就会在门口迫不及待地拥抱、亲吻,浪漫劲胜过好莱坞大片中那些经典镜头。
他们的这些行为举止深深刺激了我的神经细胞,让我羡慕,让我嫉妒,也让我坚定了娶一个漂亮老婆的信念。
说起娶老婆的事儿,有人烦得我头疼,皇帝不急急太监,最着急的恐怕是那个教小学语文的王老师。老人家天天像催命鬼似的催我:快三十的人了,不要挑三拣四啦。还时不时地给我灌输什么古人云:“三十而立”、“光阴似箭”、“时不我待”等等陈词滥调。
我说的王老师当然不是外人,是我那位喋喋不休的老妈,但她总把我当她的小学生管教,因此我也习惯把她当老师看待。也许当老师的就是那么中规中矩和死要面子。对此我不以为然,常与王老师争辩:找对象不能像拾到篮里就是菜那样随便将就,婚姻乃人生大事,岂能草率?
虽然我已购置了一套公寓房且一个人独住,万事俱备,但我还是坚持着自己的主张,一定要找一个天使般的女子做老婆,没有好的“东风”,宁可欠着,决不妥协。我是这么想的:现在的婚姻已不像过去那样只有传宗接代的功能,再说,即使传宗接代,也得从遗传学、优生学的角度,应该多为我们下一代的健康美丽着想。要是找个眯缝小眼的,生出来的孩子恐怕也是“一线天”,那种见不得阳光的样子让人瞧了说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我对未来的那位初定了一个标准,就是眼睛要大、嘴巴要小、额头要高、鼻子要尖……总体感觉要好,看得舒服。说实在的,对门的那位就是符合我心意的女子,可惜她已经名花有主。
当然我不是没有遇到过较为满意的女孩,在谈过的三个女朋友中,市第二人民医院的护士小张就是令我满意的一位。我们谈了三个月,这三个月辰光还算美好,但在认识了第八十九天就出现了问题,对方突然提出分手。让我想不明白是,在她提出分手的前一天我们还兴冲冲一同去游泳池游泳,按理说我们已经有过亲密的肌肤接触,关系应该会前进一步。然而,令人百思不解的是,关系竟一下子恶化了。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尖利地戳破了美丽的爱情泡泡?我像傻瓜猜谜语那样愣神不知谜底。
后来,通过我老同学虎子的妹妹,也就是与小张护士一起工作的小姐妹的刺探,才知道了她提出分手的真正原因。那原因简直让我哭笑不得,说出来怕笑掉你的大牙,但作为当事人的我,当初听了不是笑掉牙,而是气愤得切齿咬牙。
她与我分手的惟一理由,竟认为我没有胸毛。天哪!这是什么逻辑?
或许在小张护士看来这样的想法很正常,就像给病人动手术前刮阴毛那样没什么大惊小怪。
事后我才回想起,她为什么急着要我陪她去游泳?就是想看我的胸脯。记得那阵子天刚热,她就吵着要我陪她去游泳,因为我也是一个喜欢游泳的人,当时也就没多考虑什么就答应了她。游泳池开放的第一天我们就去了,虽然游的时间不长,但还是蛮开心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现在想来,当我脱剩最后一条裤衩的时候,她就开始不开心了,只是当初没让我觉察罢了。
刚分手的时候我确实有点想不通,现在经过换位思考,总算想通了(其实不通也得通),兴许她也像我一样是个追求完美的人,追求十全十美的爱人,追求十全十美的婚姻。当然明知道这种十全十美的东西很少,但还是心存侥幸,不言放弃。
(二)
最近一段时间我的情绪非常低落,其中很大的一个因素是对门的那位已经连续三个月没出现了。她去哪了?出差学习……出国进修……与老公吵架回了娘家?我竟对一个已婚女子产生了魂不守舍的牵挂。我很想知道她的近况,想找个机会问问她老公,但始终无法开这个口,只得胡思乱想。
这两天我发现对门的男主人突然忙碌了起来,进出家门的次数比平时多出了几倍,而且在他脸上也总是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虽然我们的居龄已有一年多,但以前彼此很少说话,平时见面的机会也不是很多,偶尔见了面也只是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说出来不怕笑话,我至今还不知道对方姓什么叫什么?
今天早晨我上班出门时,他正提着洗脸盆、保温瓶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刚好把我堵在了楼梯口。我们照面时他朝我微微一笑,我也对他微微一笑,这两个“微微一笑”似乎拉近了我们很多距离,我终于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一句:怎么,要搬家呀?
他喜滋滋地说:不。老婆生了,准备回家!
我一阵惊讶:生什么了?
儿子!他笑得很灿烂。
哦,那个漂亮女人升级了,做妈妈了,难怪几个月不见人影,原来在娘家保胎。我听完对方的解释,说了声“恭喜”的客套话,就懒洋洋走出楼道。我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心态?反正放慢了步伐,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春光明媚,灿烂的光芒刺得我张不开眼睛。我眯着眼边走边猜想她现在可能的模样:白白的、胖胖的、理着短发……唉,真可惜,那头飘逸的长发怎么可以剪掉呢?!变了,肯定变了,变得不再美丽了,变得不再可爱了。想着想着,居然生出了莫名的失落和伤感。
这自作多情的情绪一旦上来就像飞来的一只红头苍蝇赶也赶不跑。这不,已经影响到我正常工作,上午设计的几张图纸都因这样那样的问题报废了。下午我懒得什么都不想干,客户中心主任来催了好几次,但我今天就是不想干了,推说感冒发烧,请假提前下了班。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竟产生了想去医院看望她的念头。路过一家鲜花店,我驻足停留观望,女店主眼光贼亮,似乎一眼就看出我的心思:老板,我店的鲜花都是带血的,买一束吧!
不知女店主干吗要把“新鲜”说成“带血的”?我瞥了她一眼说:随便看看。
女店主大眼珠一转,一个媚眼递过来:老板,买一束吧,我帮你挑几枝包你满意,是送情妹妹,还是探病人?
都不是。我说完转身就走。
女店主还想与我纠缠:老板,别走啊,我的鲜花真的都是带血的呀!
神经病!我暗骂那个女人。转而一想,也在骂自己。现在想去医院是一个多么不切实际的念头啊,我连哪家医院都不知道?况且她老公说今天就要出院回家了,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在家。当然我现在回家是现实的,回家见上她一面也是有可能的,只是担心回家后见不到她而沮丧,又害怕见到了她而失望。我便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溜达,走到市中心最繁华的步行街文化广场时,看到那里簇拥着一群人,透过人缝一看,原来是一帮民间艺人在表演节目。以前我自鸣清高从来不看这些街头杂耍玩意儿的,今天不知怎么来了兴趣,挤进人群,挤到前排。一位少女正在表演变脸,一会儿变个花脸,一会儿变了黑脸,一会儿又变成了鬼脸。看着看着,眼前忽然浮现出了她的形象,内心一阵乌云翻腾,我阴暗地想,她为什么不长得难看一点呢?害得我终日茶饭不思,找对象的标准也定得越来越高。
我正想着,那位表演的少女已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楚楚动人。原来美丽和丑陋就这么轻易地在顷刻之间转换了。
(三)
晚饭时分,我拖着疲惫的身体终于走到了家门口,在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我故意放慢了动作,真希望她现在也开门出来。当然我知道坐月子的女人是不会出门的,但明知不可能心里还是希望着。
对门传来女人哄孩子的声音,我站在门口装着正在开门的样子,聆听着。那声音不像是她的,比较浑厚。后来又传出其他女人的说话声,我极力想从几个女人的话音中寻觅到她的声音。她的声音我听得出来,甜美轻柔,很有磁性,但我始终没能辨别出来。
突然,对面的门开了,我像做了亏心事似的赶紧推开自己的家门,头也不敢回地溜了进去。我躲在门后,心儿像受惊的小鹿那样一阵乱蹦。当然我还是本能地立即转身回头冲着门上的猫儿眼向外窥望,门口站着一男三女,没有她,其中一男一女朝向我,男的就是她的老公;女的已上一定年纪,估计是她老妈;另外两女背对着我,像是来探望她的同事。
对面的门又关了。我失望地坐到客厅的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用遥控器打开电视,里面正播着一则某某人造美女将参加“环球杯”选美大赛的娱乐新闻,屏幕下方有一排字幕,是发手机短信的有奖征答,“你认为人造美女是否可以参加选美比赛?”只要回答是与否。我拿出手机,按要求立即发了一条出去。我选择了“否”,选美比赛怎能掺假?
刚发完短信,手机就响了,是虎子打来的,请我喝酒去。虎子是我大学的上下铺兄弟,与我最铁,他现在已是一家广告公司的经理。
我“打的”赶到皇宫大酒店门口时,虎子又来电话催了,说他已在玫瑰厅包厢等我。我知道这个玫瑰厅是他宴请美眉们的常包包厢,今天这小子不知又请了哪几个美眉?反正他喜欢的那几个我是一个都看不上眼,都打扮得妖形怪状。
酒店服务生把我领到玫瑰厅包厢,我进门只见他一人,便问:人呢?
什么人不人的,我不是人?虎子今天的神情显然有点不对劲。
我是说,你请的人呢?
今天就我们兄弟俩!
我说:你的脸色不对呀,是不是发生感情危机啦?
虎子没有回答我,回头高喊:服务员,拿一瓶五粮液!
酒过三巡,虎子才吐出了苦水。虎子真的出现了感情危机,今天下午老婆与情人在他的公司里狭路相逢,大打出手。
其实这是预料中的事,我曾警告过他多次,兔子不吃窝边草,女秘书怎么可以做情人呢?!但他就是不听,现在问题出了,才来找我想对策。我有什么对策可施,连自己都把握不了。
虎子和他老婆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在外人眼里也称得上幸福的一对,一个在市级机关当公务员,一个在广告公司当老总,家中有车有别墅。但虎子有一个痛苦的隐私,以前连我也不知道,今天他才吐露真情。想不到他老婆有洁癖的怪毛病,一年前就已经发展到严重的性冷淡,根本不能满足虎子的要求。
这确实是一个不可言传的痛苦。听了他的讲述后,我的心情倒似乎好了许多,或许是他的苦闷盖过了我的烦恼,或许是酒精已开始发挥麻醉作用。
我转身叫服务员再开一瓶五粮液,然后对虎子说:老弟,今天陪你一醉方休!
你才……才比我大一个月,卖什么老呀?他不服气地说。
其实我也有点醉了:大……大一天也是你大哥!
酒台上的菜基本没动,看来我俩光喝酒了。
一会儿,服务生走进来说:先生,对不起,五粮液没有了。
酒店怎么没五粮液呢?难道被我们喝光了。
虎子破口大骂:这是什么破酒店?叫你们经理过来!
服务生胆怯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一位戴眼镜的女经理一路小跑走进来,冲着虎子动手动脚直赔不是:哟,是大哥呀,今天真的对不起啦,五粮液被你点穿。
小妹,那你看没酒怎么办?虎子见了女人火气一下子小了许多。
女经理温柔地说:大哥,等一会我埋单,为你们安排一个包厢唱唱歌怎么样?
好吧,下次来喝酒可不能再说没酒了。
虎子的真刚烈,还是敌不过女人的假温柔。这小子一见女人就“阳痿”,看得出来虎子跟这个女经理混得挺熟,两人之间是否也有一腿就不得而知了。
女经理说的包厢就是大酒店楼上的皇宫夜总会,我知道,但没去过。我俩酒气冲冲地刚走进一间灰暗的包厢,屁股后面就跟来了一排涂脂抹粉的小姐,虎子要我点一个,我说不要。眼前这十几个女子一字排开,微笑地面向我们。我扫了一眼,虽然个个都很亮丽,多少让我有点心动,但我还是不想要,这倒不是假正经,与这些坐台女打情骂俏总觉得别扭。虽然其中不乏有我喜欢的,但他们已经沦落为风尘女子,没有了灵魂,成了男人们的玩物,我为这些漂亮女人而惋惜。这也让我再次意识到了爱情的危机,我心目中漂亮而又纯情的女子真的越来越少了。
(四)
那次灯红酒绿,非但没有减轻我的烦恼,反而让我更加烦躁。我的意中情人在哪呢?而对门的她倒时常出现在我梦里,成了我的梦中情人。
最近这阵子,对门进出的人特多,嘻嘻哈哈,热闹非凡,与我这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最让我感到失落的是至今没有见过对门的那位新妈妈,从她出院到现在已经整整一个月零三天了。我固守在自家的门背后,一听到对门有动静,就从猫儿眼里观察,但每次都令我失望,她像一个深宫里的贵妃那样始终不肯露面。
就在我内心痛苦的当口,突然收到了一张红色请柬,像是往我伤口上撒了一把盐。那请柬是前女友小张护士托虎子的妹妹转送来的,邀请我参加她的婚礼。
是诚心邀请?还是公开挑衅?去与不去,让我左右为难。虎子骂我是小鸡肚肠,要我拿点男子汉的气概出来,赴她个“鸿门宴”。
小张护士现在的那位据说是个拉碴大胡子,虽然工作不如我,是一家化工厂的普通工人;文化也不如我,只是高中毕业。但人家毕竟是个大胡子,估计胸毛一定丰盛,否则她是不会看上人家的。
那天婚宴上,新郎倌来敬酒,我仔细瞧了瞧,确实长得一表人材,身高马大,粗犷,很有男人本色。虽然我有一米七五的个头,但站在他旁边还是相形见绌。小张护士给我敬烟时多少有点尴尬,我也有点尴尬,让我一阵充血,想必这时她也在充血,好在一个化着妆,一个喝了酒,脸上都是红彤彤的,外人基本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有彼此知道,心照不宣。当时也许酒已喝多,我对新娘和新郎说了许多客套话,诸如“恭喜恭喜”、“早生贵子”、“白头偕老”。当然我说那些话是真诚的,但说出来的时候毕竟有点酸溜溜。
婚宴结束了,我也喝醉了。虎子把我当成一头死猪连抱带拖搬进他的那辆“凯迪拉克”里。有朋友真的不错,好事做到家,虎子把我拖抱到床上后才离开。
人生能有几多醉?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梦话魇魇。第二天醒来时,之前说过的许多话、想过的许多事、做过的许多梦大多已经记不得了,只有一个梦让我还能想起个大概:我独自一人背着摄影包进了山,想拍点照片,刚拿出相机,就见小溪上游走来一个楚楚动人的女子,顿时让我眼前一亮,和我心目中的那位绝对匹配。我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那女子也落落大方地与我攀谈起来……她说她是孤儿……后来她就跟我回了家……再后来我们就结婚了。洞房花烛夜,我看到了她雪白的胴体,我抱着她轻轻地放到柔软的床上,当我闭上眼扑上去后,感觉身下毛茸茸的,睁眼一看,我“哇”地大叫起来,身下的漂亮女人怎么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像狐狸一样的怪物。我光着身子失魂而逃……
就因那个梦,让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几天不退,医生说我饮酒过量且着了凉,伤神断精。吊了五天针,才算恢复元气。
人生在世,祸中有福。那天就在我办完出院手续准备回家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竟撞见了对门的一家子,男人抱着孩子,女人挽着男人。我终于见到她了,差不多快半年了。我又喜又惊,她确实让我陌生了许多,理着短发,真的理了短发!好象身段也变了,有点臃肿,走路的姿势也变了,慢慢腾腾。只是那张脸仍那么美丽,五官仍那么精巧,让我看着舒服,像冬天里喝了一杯热牛奶暖暖的。
夫妻俩见了我主动与我招呼。他们春光满面,而我蓬头灰脸,反差极大,也许内心的反差会来得更大,只是无人知晓罢了。当然,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心情还是像刚走出阴暗的山洞那样变得灿烂起来。
我与他们寒暄了几句,知道他们来医院为孩子例行体检。襁褓中的小家伙胖乎乎的煞是可爱,只是眼睛小了点,鼻子塌了点。
(五)
好事逢双。就在我出院的第二天,同科室的王大姐说要帮我介绍对象,见面时间也跟对方约好了,就在这个周末。
我怪王大姐怎么自作主张,也不问问我高兴不高兴。
王大姐快人快语:小弟呀,你不急我可急了,哪有像你已经三十的人了还这么闲着?你再不找对象,可真成我们科室的老大难了,要是真成了老大难,我这个做姐的有责任啊。
我知道这位王大姐是个热心人,她的所作所为确实也是为我好。
王大姐是三年前与丈夫离了婚从大老远的齐齐哈尔作为人才招聘过来的,心直口快,热情豪爽,我喜欢这种性格的人,因此我们相处得很好,常以大姐小弟相称,当然她有时也会不留情面乱骂人,但骂过之后又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东北人就是这脾性,特爽。
同科室人称“气管炎”的老张有点嫉妒我俩,经常打趣地告诫我们:不要臭味相投,要注意自身形象,谨防姐弟恋。
王大姐也常常会回敬他:我就跟小的恋,不跟你这个死老头恋,气死你!我们经常这样调侃,整个设计院就数我们科室的气氛最好。
约见的那个女孩长得还可以,基本符合我的审美要求,只是个儿稍微矮了点,嘴型过于大了点。王大姐骂我:你小子不要再吹毛求疵了,这么水灵的姑娘到哪去找?
对方是建设银行的职员,职业不比我差。后来我们有过几次接触,但不知怎么感觉越来越差。在这过程中我发现了她的不少毛病,比如说走路的时候,窝着胸,大大破坏了女性的曲线美;还有每次约会总跟我谈钱的事,什么你的工资多少啦,有没有外快,要不要上交父母等等等等。让我心烦,也许这是她的职业毛病,可我受不了。
我们科室的老张就是最好的活教材,他老婆也是建设银行的,发工资的龙卡就归老婆管。起初我们都不知道,有一次单位刚把工资打到各人的卡上,突然市里来了一个通知,要求每人出五十元募捐给希望工程。我们单位历来对募捐活动不论自愿与否,一律从工资卡上代扣,想不到全院百十号人,惟独他的龙卡上已经归零。原来刚打上去的钱就被他老婆“近水楼台先得月”了,老张从此也就成了单位里的“妻管严”标兵,“气管炎”替代了他的大名。
一想到老张婚后的这等处境就让我害怕,我是决不重蹈他的覆辙,看来只能辜负王大姐她老人家的一片好心了。
王大姐知道后,大眼瞪小眼,指手划脚恨不得揍我一顿。
我说:还是自知之明的好,不要糟蹋了人家姑娘再撒手。
王大姐说:你是眼高手低,世上那有十全十美的,除非给你捏一个。
她还是个守财奴。我理直气壮地说。
你怎么知道她是守财奴?
是我悟出来的。
放你狗屁!王大姐的唾沫喷到我的脸上。
王大姐骂个不休,我不接他的话头,就让她一个人骂个痛快吧。
快下班的时候,她又拦住我,要我考虑清楚。但我决心已定,有道是“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不后悔。
(六)
我终于如释重负地回了家。
在楼道口,住底楼的阿婆叫住了我,要我把楼上掉在她院子里的小衣服顺便带上去。这楼里只有我对门的那家会有这样的小衣服,我就应承了下来。
老人家也许平时少有人跟她交流,硬是与我拉起了家常,还问我:什么时候吃你喜糖? 我说:还早呢。
她就像亲人似的关照我: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得抓紧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事儿谁都要经历的,早生贵子早得福。
我找了个借口终于告别了老人,拿着小衣服像要完成一件重要任务似的,轻飞如燕,快步上楼。到602室门口定了定神,用手理了理头发,轻轻敲门。
我隐约听见里面的她在说:老公,来了!
她开门见是我,一愣,便脸红起来。我也有点不自在,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第一次敲她家门。
我递上手里的小衣服说:是你家的吧。
女主人接过衣服,露出笑容说:是的,谢谢你!
看得出来她还想跟我说话,我也没有挪动脚步。
刚下班吗?
嗯。我也极力寻找着话题:你现在不上班了?
我要休假一年。
你儿子长得挺可爱的。
小家伙长得挺快的,要不你进来看看。说话中的她带着自豪。
不了。我虽这么说,但还是将头往门里探。
进来看一下,没关系的。她侧过身体,让出一道空隙。
我准备脱鞋,被她制止:不要脱鞋,家里脏得很。
我终于一步跨了进去,这一步像跨越珠穆朗玛峰那样艰难和欣喜。里面不是很脏,而是很乱,茶几上、沙发里到处都是大人小孩的衣服、袜子……还有许多罐装、盒装的奶粉之类的东西,一看便知是人家送的礼品。
小家伙躺在客厅里的婴儿床上,我上前一看,真的大了许多。以前常听老人们说:不怕不长,只怕不生。看来有点道理。我逗了他两下,他朝我笑了,微笑中我发现这孩子的眼睛还是那么小,而且是个单眼皮,鼻子比我上次见到时还要塌。我曾观察过他们夫妻俩,都是漂亮的双眼皮,高鼻梁。这孩子怎么遗传了父母的缺点之缺点,甚至是父母身上没有的缺点。女主人倒是越长越漂亮了,已经基本恢复了原来的体型,显得更加成熟和鲜亮,风韵撩人。而这孩子怎么越长越难看了?让我纳闷。
腰间的手机响了,我便告别了她和那个小家伙走到楼道口,一看号码是虎子打来的,问我晚饭吃了没有。我开玩笑地对他说:正等着你的电话呢。他说要告诉一个有关我的好消息。我说是不是今天要我破费?他说他已经在“名典咖啡”等我了。
(七)
名典咖啡屋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就在前面方塔街的拐角处。
在三楼靠窗的小包厢里,他已经为我点好了我最喜欢吃的日式香辣牛肉煲仔饭。我没坐稳,就急吼吼地问他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你急什么,吃了饭再说。虎子卖着关子。
我说: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
那你猜。虎子狡黠地看着我。
猜对了怎么样?
猜对,今天的单我买;猜不对,就只能你买咯。虎子像跟我谈生意似的。
是不是我上次给你公司设计的东西中标了?
不是。虎子靠在沙发上悠闲地闭目养起神来。
是不是你小妹帮我物色到佳人了?
不是。
那……是不是你探听到有关我提升的消息了?
不是。
喂喂喂!你小子心不在焉的,在不在听我说话?我有点不耐烦了。
我料你猜不出来,给你三天三夜你也猜不出来。虎子很自信地说。
到底与我有没有关系?我简直怀疑了。
当然!虎子肯定地说,但他马上又转了话题,问我:喝什么咖啡?
我说:今天不喝咖啡,喝茶。
虎子点了一壶特级蓝山,我要了一壶伯爵红茶。
他问我还猜不猜?
我不想费神费脑了,就说:今天的单我买了。
虎子这才凑过身来轻轻地说:小张护士跟那个拉碴大胡子离婚了。
我听了很茫然:不会吧,你小子是故意来安慰我的吧。
虎子说:真的,你猜猜看,他们是什么原因离的婚?
我不猜了,你有屁就放吧!
虎子又一次靠近我神秘兮兮地说:她老公确实是块男人的硬料,做起爱来天天像吃了伟哥那般神奇,一日三次,雷打不动,而且时间长,频率高。起初小张护士还兴奋得沾沾自喜,但渐渐受不了对方的这等折磨。
你小子是从哪儿批发来的?一日三次,吃药啊,骗谁?我打断了他的话。
嘿嘿,可靠消息,独家新闻。
我暗暗发笑:看来小张护士对男性确实颇有研究,知道性感猛男的特点,而她未曾考虑到自己的承受能力,也有招架不住的时候。本来么,夫妻间的那种事只是一种健康的娱乐活动,不能没有,也不宜过多,就如菜肴里的味精,放多了恐怕谁也受不了。
我猜想这消息可能是虎子的妹妹告诉他的,或是他从哪偷听来的。这小子在大学里就是一个窃听专家,喜欢躲在女生宿舍的门边窗下偷听女同学们的谈话,然后向我们有偿传播,有时还把她们一些精彩的谈话内容写成打油诗或整理成访谈录在学校的网站论坛上公开发表,老做这等缺德的事。但尽管如此,还是深得女生们的青睐。这也应验了社会上流行的那句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八)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到了春天,单位派我到北京进修学习。
三个月后,当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对门寂静得杳无声息。莫非他们搬家了?本来热闹嘈杂的楼道里,被冷清的气氛所笼罩,我又一次感到了莫名的失落。
当天深夜,我听到有人上楼和掏钥匙开对面那扇门的声音,钥匙声响了半天后才不响,我感觉不对劲,第一反映,有贼!我从床上爬起来到门背后的猫儿眼上一看,对门的男主人已经躺倒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我迅速开门,扶起他,一股浓重的酒气直冲我口鼻。
朋友,醒醒!我摇了摇他那只软绵绵的臂膀。
他闭着眼,喘着粗气,喃喃地说:骗子,骗子……
我拍了拍他的脸,问他:谁是骗子?
他终于将眼眯出一条缝,目光呆迟地看着我说胡话:都是骗子。
那似笑非笑的样子简直比哭还难看。醉酒的样子真的很可怕,没了骨气,像一堆烂泥;胡言乱语,像一个小丑。那天在小张护士的婚宴上我是不是也是这等模样?酒后说了胡话还是吐露了什么真言?现在想来有点后怕。我的丑陋肯定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曝光了?小张护士肯定耻笑我了,当然她现在也是被我耻笑的对象,我们应该扯平了。
在墙角处的地上我找到了钥匙,为他开了门,连扶带拖把他放到客厅的沙发里。我环顾四周一看,室内空荡荡的,客厅里的婴儿床没了,女人和小孩的衣服袜子也看不到了,只有随处可见的空酒瓶,一种不祥之兆油然而起。
我不知道在我离开的三个月里这户人家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有知道真相的欲望,但现在问他恐怕不是时候,便从门口的衣架上取下一件蒙受灰尘侵扰多时的西装,抖了抖,盖在他身上,说一声:朋友,保重!
回到自己的房间,墙上的挂钟告诉我已是午夜12点。此刻,我躺在席梦思床上丝毫没有睡意,胡思乱想着,但始终想象不出对门那个幸福的家庭、那对恩爱的夫妻怎么会一下子沦落到这等地步?
(九)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刚吃完夜饭,就隐约听到了对门屋里“呯呯嘭嘭”的声音,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叫声。
好奇心驱使我侧耳聆听,我把门拉出一条缝隙,声音顿时大了起来,那声音令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是一个女人呼喊“救命”的声音。
我本能地冲过去猛敲对方的门,但始终没人来开,只有从门缝里窜出的呼喊声和摔东西的声音。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大声地说:再不开门,我撞门了!但还是没人理我。我知道我的这种警告丝毫构不成对里面人的威胁,更无法律效力。当然我也知道,如果撞门进去我可能违法,但现在已是非常时刻,我的强行进入是为了制止一起更为严重的违法事件。
就这么决定了!我退后一步,鼓足勇气,站稳左腿,飞出右脚,“呯”的一声,脚到门开。
屋里的人见有人突然闯入,忽地停住了一切动作,室内的空气顿时凝固起来。只见男主人正将一只青瓷大花瓶高高举起,悬在空中还没来得及摔下去;女主人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拉着他的裤腿。我冲上去夺下男主人手上的花瓶,大声说:你们这是干什么!?
女主人望了我一眼,像在绝望中见到了救兵,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哭泣中的她并不显得难看,反而透出一种忧伤的美,就像传说中哭泣的蒙娜丽莎。以前我没有见过她哭泣的样子,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也算是饱了一回眼福。
男主人在我夺下他手中的花瓶后,耷拉着脑袋坐在沙发里一声不吭。
女主人突然停住了哭泣,倏地从地上爬起来,抱起那只青瓷大花瓶夺门而出。
我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煞是尴尬。我为我的勇猛举动懊悔了,我不知道何去何从,我将如何迈出这扇被我意气用事踢坏的大门?
这时,男主人终于先开了口,对我说:兄弟,谢谢你!
他的话让我舒了一口气,但想不明白他谢我的理由,我条件反射地回了他话:没什么。
他说:真的感谢你,今天要是没有你,我不知该如何收场?也许手上的那只花瓶会成为她见阎王爷的一张门票。
你们到底怎么啦?
她是个骗子。
怎么可能呢?!我抿嘴暗笑。
真的,不骗你,如今这个世道假冒伪劣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连人也可以造假。
我越来越听不明白,惊讶地问:你说什么?难道她是个假人?
对方不说话了。我也不好意思再问,不痛不痒安慰了他几句,便转身告辞。我反手把大门掩上,但门锁已坏,关不严,只得从门口的地上拣起一张废报纸,折了几下,嵌在门缝里,看来我做的坏事只能明天补救了。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开始睡不着,后来迷迷糊糊做了个梦,做了个跟上次差不多的恶梦。
(首发于《太湖》杂志2005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