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去看海

那日，在如皋城与水绘园里的冒辟疆和董小宛道别后，便决定一个人去圆陀角看海。圆陀角位于启东市寅阳镇东南角，我之所以选择那里，一是因为浩瀚的长江之水由此入海，黄海、东海也在此划出界线，三水交汇，想必在那里看海一定很壮观；二是圆陀角处在江苏省的最东端，站在那儿兴许会成为省内观看日出的第一人。

为了能在天黑之前抢滩圆陀角，丰田威驰像一头虎虎生威的银色小马，载着我在新建的盐通高速公路上一路驰骋，液晶数字仪表台上的时速始终欢跳在120码以上。江北的高速公路路宽车少，进入宁启高速后，几乎只剩我一个人一辆车了，让我独享驾车的乐趣。行驶在宽敞的高速公路上，前不见去车、后不见来人，惟有车载台103.7MHz里张惠妹的《听海》陪伴我。记得王小波说过这么一句话，“人生是一条寂寞的路，要有一本有趣的书来消磨旅途。”我想，一个人行驶在寂寞的高速公路上，或许也需要有一首好歌来陪伴，可张惠妹把这首旋律优美的歌演绎得太苍凉太伤感了。我把播放模式切换到C D档，六碟C D搜索了老半天，竟没有一首我喜欢的歌，干脆关了车载音响，让自己的脑海腾出一点空白。就这么一个人畅通无阻默默无闻地开着车，自由和孤独好似一对热恋而不能结合的情人，缠绵拥抱在一起，难分难解。此刻的心情可用四个字来形容——酸酸的爽。

傍晚时分，在原汁原味的海风簇拥下，我终于抢在夜幕降临前赶到了圆陀角。此时，圆陀角风景区的铁栅大门早已紧闭，而周围除了小树小草已无别的安慰之物。汽车只得在外围狭窄的公路上寻觅安身之处，可前方除了天地之外已别无建筑。约莫开了一公里的路程，终于像见到亲人似的遇上了一位赶着毛驴车的老人。一问，才知附近只有隐藏在风景区大铁门里的海滨度假村可以安身。

老人一头银发，胡子拉碴，看上去六十多岁，热情健谈，他听我打着普通话，问我是不是来游玩的？我说，想住在海边看看大海，也为了明天一早能看到日出。他告诉我，来看日出的人，一般不在这里过夜，大都是一清早从别的地方赶来的。他的眼神似乎告诉我，晚上来圆陀角看什么海，只能听海浪声和看月亮了。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天上果真有一轮即将满圆的月亮在朝我龇牙讥笑。我连忙低头从天上收回眼神，问老人，这里的太阳一般几点出来？

老人一听问他日出的事，打开的话匣子就有点收不住了，他告诉我，日出的时间随季节变化的，一般在早晨五点前后，夏天要比冬天早。这几天如果天空晴朗的话，五点不到太阳就要起床了……

起床？我打断了老人的话，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暗想，这老头也挺逗的。

他哈哈一笑说，人与太阳一样早起晚睡，人可以说起床，太阳当然也可以说起床啊。他说完没等我接话，就又改口问我，你知道我们寅阳的来历吗？我说不知道。他一边抚摩着身边那头金棕色的小毛驴一边告诉我，早晨五时称为寅时，我们这里日出的年平均时间在五点钟左右，因此就称为“寅阳”了。

天色已晚，我不想让老人说出留我吃晚饭的话，便打断了他的话问道，圆陀角只有那家度假村吗？老人点头。我一脸茫然，并说，可那里没人啊。他说，有人的，你只要大声喊上几声就会有人来开门。我还没回应老人的话，那头小毛驴倒不耐烦地叫唤着回应起来了。

告别了赶毛驴的老人和那头小毛驴，我又掉头回到圆陀角景区大门口。大门还是紧闭着，没有一点声息。我坐在车里重重地按了几下喇叭，还是不见动静，便不得不下车探望。大门旁的门卫室里空无一人，柜子上的电视机也闭着眼在休息，只有一台电风扇在傻傻地做着无用功，我想问它，主人去哪了？可转念一想，它只会转，即使知道主人在哪儿，也绝对不会告诉我的。但电风扇的举动还是给了我一个暗号，主人一定在里面。我想起了刚才小毛驴的叫唤，便清了清嗓子，也学着小毛驴的样大声叫唤起来。不一会儿，里面果然有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看来必要的叫唤还是奏效的，虽然貌似不雅。

隔着铁栅门，我问他里面有没有住宿？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有是有的，你几个人？我说就我一个人。他愣了一下又说，要住的话可以，但要先买门票。我问多少钱？他说20元。天那！我有点不满地说，进去住宿还要买门票？他说这是规定。他见我不大高兴，又说，你是来看日出的吧？这几天天气不好，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日出呢？听口气似乎不太欢迎我这位远方的来客。他建议我还是住启东城里的好。我伸长脖子往里瞧了瞧，里面确实冷冷清清没有一点人气，惟见一块书有毛体字样的“万里长江由此入海”的纪念碑孤寂地站立在高高的堤岸上。在这么冷清的地方，我弄不明白眼前这位中年男子为什么有生意不做？但我也不想恶化自己的心情，就说，这里也确实太冷清了，那我回启东市区住了，明天早晨天好的话我再过来看吧。他说行，反正今晚他就睡在门卫值班室里，住启东市里的话早起半个小时就行了。

这时，海风变得暴躁和固执，夹带着阵阵腥味直向我扑来，我迅速钻进汽车，一脚油门掉转车头就往启东市区疾驶而去。

二十几分钟后，启东市区就在眼前。夜色中的启东城霓虹闪烁，街道两旁的建筑纷纷披上了五彩缤纷的盛装，几条过街的霓虹彩带犹如游动的金龙银蛇十分抢眼，马路上的行人也个个像一条条色彩斑斓的鱼在游来游去……整座启东城宛若一个美丽的海底世界。啊，此时此刻的我忘记了饥饿和疲劳，欣赏着另一片大海。

在人间海洋里遨游了片刻，我终于选中了一家四星级涉外旅游酒店。宽敞的大堂气势宏大，却又不失精巧细致，典雅中透出几分高贵，中庭里两幅巨幅浮雕“女娲补天”和“后羿射日”更是气势磅礴，蔚为壮观。让我想不到江北的一个小县城竟有如此高档的大酒店，可以说，它胜过了我家乡江南古城里的任何一家宾馆酒店。“后羿射日”的故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但我面对那幅浮雕浮想联翩，如果那天后羿躲在东海汤谷扶桑树下连发的白箭不是九支，而是八支或十支的话，那么我们居住的地球就一定不是这个样子了。假如只射死八个太阳，那么剩下的两个太阳还会争权夺利，祸害百姓；假如十个太阳全被射死，那世界就会黑暗一片，世界上肯定就不存在人类了，大海也没了，更没有什么日出了。

从总台服务员手中接过房卡，转身寻找电梯口时，猛一抬头，只见酒店总台旁的告示栏里写着，明日圆陀角日出时间：4点50分。哦，看来去圆陀角看海，海上日出确是一个不得不看的重要景点。

大酒店里那张宽大的单人床很温馨，让我找到了家的感觉。或许是满脑子的看海看日出，我一闭上眼，一望无际的大海随即就出现在眼前，这让我油然想起巴金的《海上日出》。

果然过了一会儿，在那个地方出现了太阳的小半边脸，红是真红，却没有亮光。这个太阳好像负着重荷似地一步一步，慢慢地努力上升，到了最后，终于冲破了云霞，完全跳出了海面，颜色红得非常可爱。一刹那间，这个深红的圆东西，忽然发出了夺目的亮光，射得人眼睛发痛，它旁边的云片也突然有了光彩……这时候发亮的不仅是太阳，云和海水，连我自己也成了明亮的了。

当我惊讶地感觉自己变得明亮时，突然，耳边的手机铃声大作，我努力睁开眼睛，可眼前哪有太阳，简直黑暗一片。太阳去哪了？我一阵迷惑，一看手机显示屏上的时间，凌晨4点钟。我终于明白过来，昨夜我怕误了看日出的时间，设置了手机闹铃，是这个贴身秘书催我起床去圆陀角看海上日出。

我的威驰揉着惺忪朦胧的眼很快就上路了，驶向同样惺忪朦胧的天际，驶向我日思夜想的圆陀角。到了，终于到了，可海边的圆陀角还眯着眼静静地爬在那里不愿醒来。我下车，轻轻敲了敲看护圆陀角的那个人的窗户，他撩开窗帘一见是我，便迅速走出值班室去摇醒圆陀角的眼睛。圆陀角只睁开了一只眼，让威驰和我进入。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拉了拉威驰的刹车，从车窗口递给那人一张20元票面的RMB，那人摆了摆手。我说，给你门票。他说，免了。我惊讶地问，为什么？他说，昨晚我不好意思说没有住宿旅客，怕你一个人住在里边孤单，因为这里除了餐厅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我“哦”了一声，心里一震，原来他是怕我一个人孤单。

威驰带着我兴奋地来到岸堤平台处，我迅速选取最佳摄影和观赏位置。此时，东方已经吐出了鱼肚白，然而，太阳始终不肯出来，惟有灰色的云一片片挂在天上；退潮后的海面终于露出了狰狞面目，弥望的是丛生的枯草，完全没有想象中海天相接的感人场面，难道今天不是看海的日子？也不是看日出的日子？

我久久地遥望天际，眼前渐渐朦胧起来……又渐渐明亮起来……刹那间，我看到了另一片海天相接的大海和冉冉升腾的旭日……

哦！不在别处，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