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韩信谋反之存疑
自京剧《成败萧何》创作演出后,得了不少奖项,也引来了诸多争议。其中争议最多的是韩信究竟谋反了没有?作为编剧,在创作前期一定会熟读那个历史时期的各类相关资料,然后才有可能在思辨中作出自己的判断和选择。诚然,这种比较自我的判断和选择不一定正确,只是提出了一种可能:一种并非局限于历史记载现象的解读可能。
譬如:关于韩信“谋反”的经过,司马迁描述说:陈郗拜为巨鹿守,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郗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叛,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郗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郗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郗所,曰:“第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郗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
细读这段描述,至少有以下几点存疑:
一、陈郗是刘邦的亲信,与韩信素无深交。以常理看:似谋反这类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事,怎会贸然向皇帝的亲信呈诉?
二、韩信鼓动陈郗谋反的话既幼稚且浅薄,岂能就此说反了一位既得利益正隆的皇帝重臣?
三、陈郗是赴任三年后反的,在这三年里,陈郗与韩信没见过一面,吕雉也拿不出他们勾通交往的任何证明。似谋反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两位主谋三年不联络谋划,合理么?
四、告韩信“谋反”的不是其亲信家臣,而是舍人的亲属。就算韩信粗心大意泄露机密到如此地步,但之后吕雉杀梁王彭越,也是舍人密告谋反。谁又能证明让将领们的舍人诬告,然后名正言顺地除掉他们,不是吕雉等人的惯用手段?
五、凡谋反者,首要推翻的是最高当权者皇帝,而韩信谋反竟是杀吕后和太子。即便得手,刘邦统领平叛的生力军还在,仅凭家奴囚犯名不正言不顺地困守长安,韩大将军何以愚笨至此?
六、韩信如果谋反,萧何此刻请他入宫面见吕雉,必然会有所防备而思虑再三,但他却孤身坦然地去了。死前,韩信只叹自己当初未听蒯通之言,何曾有半点悔恨自己谋划不周之意?
最让人困惑存疑的一点是:韩信与陈郗密谈,并无第三者在场,司马迁又是从哪里得知并且还描述得如此生动详尽?是道听途说?是文学虚构?还是想象揣测?我辈后人也只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凭着自己的揣测去揣测这位*了。
其实,关于韩信谋反被杀的事件,明代散文家归有光、清初诗人冯班、清代考据学家梁玉绳等都曾提出过不同看法。梁玉绳在《史记志疑·淮阴侯列传》中说:“信之死冤矣!前贤皆极辨其无反状,大抵出予告变者之诬词及吕后与相国文致之耳。史公依汉廷狱案叙入传中,而其冤自见。”清人郭嵩焘认为,信“贵贱生死一取资于人,是乃人臣之定分。非能反者”。也说韩信不可能谋反。近人朱东润指出:“论者以为疑狱,真伪不可知”。照他们看来,韩信无意背叛刘汉王朝,说他与陈郗勾结谋反,是枉杀的一种阴谋与借口。
笔者无意介入上述讨论,也无意求证韩信究竟反了还是没反。只是觉得阅读史料,摘出存疑,由此拓展自己的想象和思路,是创作的必须之道。在写《成败萧何》剧本的过程中,隔着茫茫沧桑与古人凝眸相对;喷着袅袅烟雾与自己找茬切磋;揣测古人之意,捏和今人之心……实在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记载中的历史是一张指引迷径的“图”,而其间每一个“点”的情况究竟如何?仅靠“按图索骥”是远远不够的。
假如前人能够揣测前人,那今人为什么就不可以揣测前人呢?
何况历史虽然永远有“戏”;但戏毕竟不是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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