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
赵牧
他看见模糊的一片云朵滑过窗前,端在胸前的茶杯就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忙不迭地赶过来,你看你,怎么老不小心?他没反应,药汤流进拖鞋里,感觉有些儿烫。说是手术非常成功,天空怎么还是越来越灰暗呢?血管阻塞,眼球正在萎缩什么的,医生曾经这样给他说着,他似懂非懂。他觉得世界在慢慢地黯淡。就这样孤单地锁在黑暗里吗?手术前,医生在他面前开合了几次手术箱,他觉得,自己仿佛也被锁在那里面了。
不是叫自己一百个放心吗?
他听到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她的手指紧捏着他的胳膊,正走过一面服装店的橱窗。窗玻璃上映现他俩的影子。很奇怪,他把她看得很清楚。他想,逐渐变薄的视网膜却折射得恰到好处。他看着她的影子,很熟悉的眼神,却正茫然地不知望向哪里。一个人的眼睛总要憩留在什么地方的,他想。他看见了她眼里的那层雾光,在那一瞬间,他觉到一种痛楚,很迟钝的,像有一根枰锤没入心里。
一个小女孩靠过来,碰了碰他的衣角,他眨了眨眼睛。她蹲下来跟这个小女孩说话,然后给她钱。小女孩嗒嗒地脚步声响起。一切又再次模糊,暮霭中一团晃动的白影。他觉得小女孩的步子很轻,自己却每往前一步就陷入地底一寸。可她如往常般牵着他,她那双指节粗糙的手指,是他和世界唯一的联系。她带他走过一排店铺,他听见四周传来的声响,他们经过了一间五金店,一家洗衣店,然后他嗅到了油烟味,肉在油锅里头的噼啪响。那是一家饭店,以前经常去的。她停了下来。
“我不饿。”他说。
“你不饿,我可饿了。”她固执的说。他有点不高兴。摸索着坐下来,他原谅了她。他想起了年轻的日子,彼此心疼对方。他担忧着她的孤独,怕自己的沉默冷落了她。可他从不改变自己。并不是他不想,而是人的倾向有时像牢固的火车一样,跑不离轨道。他比较喜欢陷入冥想。两人对坐吃饭,或是出外逛街的时候,他话总是很少,往往只一个引头,就没了下文。然而同行见面的时候,他的话又很多,她倒沉默了,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四周。大家争着表现自己,都忽略了她的存在。她是有过怨言的,他也道过歉,却不觉日子一晃就几十年了。
就要看不见了,他想。未来的日子,他和她的联系将靠语言,然而,却是口头的。他恨恨地想。从此,也许和纸笔无缘了。 纸笔,这几十年来赖以生存的碉堡。每个清晨,他起身写作,换来了几本评论集,几篇零星发表的小说。还有,他正要写的回忆录。用小说还是散文的形式呢,他很苦恼。才刚刚开始,刚写了自己的父亲,一个沧桑的背影,一段遥远的记忆。然而却马上看不见了。文字世界里的沉迷,时间却无声地漫过身体的荒原。
“冷死了。”他嘟嚷着抱怨。为自己抱怨天气的声音吓了一跳。但现在既然再也看不见自己了,又何恐别人如何看自己呢。他只留心听着她的反应。
“也许很快要下雨,这种天气最难过。”她一如既往地平静,他有些儿失望。他想起刚才去见医生的情景。医生说,看来手术并没有阻止眼球萎缩。那语气,仿佛手术根本没有做过一样。 他颤抖着提起筷子,那一小碟辣椒出现在昏暗的光圈边缘。还有几个蒜瓣,她特地给他要来,放在了手边。他的舌头想念着热辣的味道。世界萎缩成一颗小灯泡,而且渐渐黯淡下去,钨丝快要燃尽了。辣椒的味道勾起他对实物的认识,蒜瓣勾起了他的回忆。他不知不觉吃完了一碟水饺,汗也出来了。仿佛刚从河底爬上岸来,等在那里,等着她的手从桌子的另一端伸过来将他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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