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学史学
作者:葛红兵
作者简介:
葛红兵,1968年生于江苏南通,文学博士,历任湖北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研究员、英国剑桥大学三一学院高级访问学者等,现任上海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中国文艺理论学会理事,中国青联社科联谊会理事。1993年起从事文学研究、创作及翻译工作,已出版各类著作数十种,学术方面代表作有《文学史学》、《人为与人言》、《身体政治》、《五四文学审美精神与现代中国文学》等,创作方面代表作有《我的N种生活》、《沙床》、《财道》等,另有《葛红兵文集(三卷)》及自选文集《正午的诗学》、《中国文学的情感状态》等出版。
第二版序言
本书开始写作是1993年9月。那时,大家刚刚从(19)80年代的热闹和急躁中醒过来,觉得中国学术不是要解决一点儿历史事实、案例的重写、反思问题,而是要从根本上解决一个观念和方法的问题。反省是大面积和全方位的,文学领域里也一样,文学从(19)80年代的潮头位置退下来后,自我怀疑和反省的气氛比其他学科更浓。
那个时候我专治中国现代文学史,一方面觉得前辈的工作非常了不起,高不可攀,另一方面,也觉得新工作要寻别样的门径、走别样的路途,否则没有出路。
这是我转向文学史理论研究的主要动机。文学史研究应该有自己独立的历史观和方*,缺这点,我们的文学史学科基础就是不牢固的。那种认为文学史学科没有它自己独立的本体论、认识论、方*的问题,不需要建立它自己独立的学科哲学的观点是不对的。反思那些支配我们文学史研究的先入思想,揭示那些潜藏于我们的文学史基本用语中,影响着我们对这些用语的使用,渗透到我们对文学史进行分析、判断等行动里并进而融含在我们的结论里的假设条件——这个任务非常急迫。在文学史观的层面,对反映论文学史观、进化论文学史观、人本主义文学史观等进行一个认真的清理,很有必要,在文学史操作理论的层面,同样有许多问题需要反思。有必要彻底反思一下文学史学科的理论基础,清理一下文学史研究经验和教训,并在此基础上确立一门“文学史学”。
我们在这个方面做得很不够。我们较少思考“什么是文学史”、“文学史认识何以可能”等问题,过于直接地沉浸在文学史的细节中,我们的文学史研究就会缺乏总体把握上的思辨感、体系感、整合感,但文学史研究不应仅仅停留在描述的层面,而应是反思的。“描述”是一种概括化活动,它是对历史素材的确认,而“反思”则是一种个性化活动,它是对历史的批判,“描述”是对历时性的确定,而“反思”则是把历时性的历史素材与时代精神结合反映为共时性,“反思”的历史是将历史阐释建立在现在时的语境之中观照其意义的。没有文学史观的烛照,文学史研究只能是盲人摸象。
这个时候,我觉得需要有一本书来专门讨论文学史的基本理论问题,也就是说有必要建构一门“文学史学”。什么是“文学史”?我将文学史定义为文学作品的实现史,在我看来历史是过去实现的事物在现实中被考虑到将来仍有实现的的可能性而产生的关注方式,它不仅涉及过去,更涉及未来。这一定义突破了以往文学史论家之定义的纯客观或纯主观史局限,将主观与客观统一了起来;将过去、现在、未来有机整合,特别将“将来”一维引入文学史。此处我还对传统文学史观念进行解构,引入了“理解”的观念,指出文学史只有向文学史家的个体的理解与解释开放,摆脱片面求真、求善的历史才可能走上求美的旅程,真正成为美学意识史。在此基础上,我对反映论、进化论、人本主义文学史观进行了批判,这些都是主宰了中国文学史研究的主导性文学史观念,但仔细分析,我们会发现它们问题重重。本书第三部分讨论方*问题。这部分我试图以“理解”和“解释”概念为核心建构个体论的解释学方向的文学史方*学说。本书不单纯是对以往文学史撰述经验的总结、批判,而是试图建构一种文学史学说。我把建立一种个体论的解释学方向的文学史学作为自己的任务。
本书1997年完稿时,一家出版社很感兴趣,主动联系要求出版,但是原稿中表现出来的对中国文学史研究的批判态度、对中国文学整体成就的批判态度,当时在学术界引起了很大争论,我自己也感觉有些观点需要沉淀。这样一拖就是三年,到2000年9月,北岳文艺出版社一个朋友找到我,我才删除了书稿中三分之一的篇幅,去掉了其中针对性太强的内容,将书稿作为一部纯粹的理论建构著作交给他们出版。
作为中国第一部《文学史学》著作,本书出版后学术界给予了比较多的正面评价,有的从文学理论系统性建构角度认为它填补了既往“文学理论”有“批评学”没有“文学史学”的学术空白,有的从当代文学史理论研究的总体格局角度分析认为本书代表了中国当代文学史学研究的解释学方向,有的从建构文学史学这个新的文学理论子学科的角度认为本书的“原创性”、“综合性”、“体系性”可以代表当代中国文学史学研究的新阶段。有些溢美之词是这本书不敢当也不该当的,不过中国文学史学的创生和发展需要一些垫脚石,回顾最近十来年国内学术界的状况,本书的基本观点和思想也依然有效,有些前瞻性批判还在得到不断证实,所以,我愿意湘潭大学出版社再版它。
感谢责编陈晶的工作,她的认真感染了我,她使本书获得新生。
作者
2008年4月 于上海
第一版序言
1993年我在一所师院任一个中文本科班的班主任,与学生接触的机会比较多,许多学生来跟我讲他们对文学史感兴趣,但是当我问他们什么是文学史时,他们没有一个能清晰地回答的,原来他们所感兴趣的只是一些“历史中”的作家作品,并不是从文学史中透观光阴绵延、生命交替,纵览人类命运的演历、历史造化的无奈,而是沉溺在一些琐碎的作品感悟和对作家个人生命轨迹的艳羡上,我深深地为一代人的历史感的匮乏而感到忧虑。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情况并不单纯地表现在大学中文系的学生中,同时也表现在许多将文学史研究和教学视为终身职业的学者、教师中,这使我们的文学史研究和教学水平都大打折扣。这种状况有两个原因。一是哲学思辨意识的淡泊,我们现今的哲学教学体制是教人信仰和服从而不是教人怀疑和追问,在我看来一切哲学思想的核心是怀疑和追问,离开了这两点,哲学思想就枯萎了,哲学思考的能力也就不可能存在了;二是历史感的匮乏,中国思想的实用理性传统使我们对历史的理解要么是简单的循环论,要么是简单的退化论、进化论,历史研究满足于简单的比附,我们尚没有自己的历史哲学,缺乏对历史沧桑演历进行深切反思的能力。
每个人都有不可言喻的苦痛,写作本书更主要的动机可能是我内心深处审视历史轮回、直面精神苦难的冲动。有两年我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上孤独地虚掷着青春的光阴,那种痛苦常人很难想象,“无望”这个词贯穿你生活的每个细节,黑格尔、海德格尔、萨特的书给了我巨大的安慰,它们伴我消磨了许多死亡般的时光,在那里仿佛上帝给了我另一只眼,使我看到了以前我不能看到的东西,使我没有在压抑、愚蠢、麻木、阴暗面前自戕。读过这本书稿的一位朋友说这本书的特点是饱含理性的激情,他说得一点没错,这是发泄激情的产物。我很喜欢那位朋友的这个词:理性的激情。
本书的研究对象是文学史理论,它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一是文学史基础理论,讨论文学史观;二是文学史一般理论,讨论文学史存在形态、演变方式等;三是文学史操作理论,讨论文学史研究方法、治史模式等。本书并不单是对以往文学史观念的批判审视,不但是对以往文学史撰述经验的总结,而更主要是从文学史学学科建构的角度来考虑我们的文学史建设,是文学理论和史学理论相结合的交叉,是对文学史研究的一个整体性、体系性、理论性的思考。建国以来,文学理论以及史学理论发展不快,具体到文学史理论则基本是空白。国内大学文学系尚没有专门开设文学史学课以帮助文学系学生深入了解文学史学习和研究的基本问题的,这种状况和文学史课程在文学系的主体地位是极不相称的。更不相称的是新时期以来,汉语言文学界掀起了一股文学史撰述热潮,单是中国现代文学史新增史著就达几百种,但是以我观之,其中许多都是在史观上没有突破,在史识上没有发展,在方法上没有创新的重复劳动。之所以如此,其根本原因是文学史学科理论的贫乏。
作者
1998年6月于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