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逢到天气阴凉,父亲就组织我们到近郊去做“跟踪追击”的游戏。四个人分成两组,每组二人。令二人先从某处出发,弯弯曲曲向前走去——越过桑田,跨过田埂,走过小桥,沿着小河一直走去,比如说,
走到一棵大樟树处为止。先走的二人每到十字路口或三岔路口,都要写一张纸条指示前进方向。这小纸条或用石子压在小路上,或想办法挂在桑树丫杈上,或放在农舍的石阶边……二人出发后,七弯八绕,走得早看不见踪影时,另二人才出发前去“跟踪”。这后出发的二人如果一路仔细、无误,便能追寻到先出发的二人,四人欢欢喜喜在目的地相会。然后反过来,后出发的人改为先出发,弯弯绕绕走另一条小径,让另二人根据他们留下的纸条去追寻。
参加这样的户外游戏很有趣。记得有一次我和妹妹二人在追踪时,边走边聊天,一不小心错过了三岔路口,直走到前面的十字路口不见有标记,才回过头来寻找。原来三岔路口的小纸条是用一块小石子压在路旁草丛中的,很容易疏忽。找到小纸条,我们这才走上“正路”,顺利到达目的地。可见这游戏不但有趣,还可训练孩子做事灵活、仔细。
但暑假里大多数日子是大热天,户外赤日炎炎,不宜多逗留。父亲就在家培养我们对语文的兴趣和写作的能力。他常常躺在藤椅上读鲁迅的小说,让我们围在身旁听。读得最多的是鲁迅的《呐喊》一书。当他读到《明天》中单四嫂子的宝儿奄奄一息、终于死去时,速度放缓,声音压低,语调带点悲切。倾听者有的脸上露出忧伤,有的眼中含着泪花,有的甚至啜泣起来。
还有一次,父亲读《呐喊》中的《社戏》一文,双喜、阿发两个大孩子摇着航船,载了幼年的鲁迅,去赵庄看社戏。回家途中因感到肚饥,便跳上岸去采罗汉豆来煮了充饥。岸上都是乌油油的结实的罗汉豆,一
边是阿发家的,一边是六一公公家的。阿发往来摸了一回,说:“偷我们的吧,我们的大得多呢。”读到这里,父亲笑了,不觉插入几句自己的话:‘真有意思:我们的,也叫偷!”我们也都发出会心的微笑。
更多的时候父亲让我们练笔:他出题目,叫我们每人写一篇作文。题目是多种多样的,有时写的是抒情文,有时写的是记叙文,有时写说明文……
有一次,父亲别出心裁,竟出了这样一个题目:《怎样搓麻将》。只因母亲回娘家时,常常和亲友们搓麻将,在她的影响下,我们几个大孩子不教自会,常常在假期里以搓麻将自娱。(我们的技术不精,纯粹
是当作玩耍,好比打扑克取乐一样。)父亲因此出了这样一个题目。他说,你要教会一个完全不会搓麻将的人,这个人甚至连“筒”、“索”、“万”都没听说过,一张牌也不认识。大家一听这么一个作文题,都笑起来。可是回过头来一想,觉得真要写一篇能教会别人搓麻将的文章,确实也不容易,而且写起来又很有趣,便各自埋头去写了。我记得我的这篇作文写得很长,讲得有条有理,十分详细,获得了父亲的好评(他不批分数,只是在文末写几句评语)。
李叔同在《忆儿时》一歌中写道:“回忆儿时,家居戏嬉,光景宛如昨。”父亲安排我们度暑假的往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今记忆犹新。六十多年漫长的岁月,并没有将它冲淡,儿童时代的趣事,将永远保留在我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