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有个顾某某,早年曾来上海我家,说他开设了一个鉴别名画家作品真伪的机构,而且已经取得不少大陆名画家或其家属签字授与他鉴别权。他要求我也授权与他鉴别我父亲丰子恺的画的真伪。(而且表示只要代表我个人签名即可)心中不免纳闷:他果真能鉴别吗?但他表示,有疑问时他会来向我咨询。看到前头已有这么多名画家签名授权,似乎也容不得我再犹豫,我就签了名。但从此以后,不曾再见他上门或来信征询我的意见。也不知他在台湾如何实行“鉴别”丰画。但愿没有借此行骗。
讲到鉴别丰子恺的画,我一直想就此内容写一片文章。因为我父亲的画风本来就是独创,与众不同。如何鉴别,必然也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如果我不趁自己健在时写下一点有关这方面的具体知识和感想,或许将来(真不过去已有这情况)有人会把假画当真画,真画当假画呢!
“别这么危言耸听吧,或许有人会反驳。“自古至今有不少鉴别家,以鉴别的正确性著名。难道丰子恺的画就只有你一个人能鉴别?!”
“岂敢,岂敢。不过我待在父亲身边数十年,看他作画的机会比别人多些,也就卖卖老资格。我现在不谈一般正规鉴别法,而只是想把父亲特有的情况写下来,供有权威的鉴别家们参考参考罢了。”
不久前,我为深圳的“弘一丰子恺书画展”写了一篇文章,谈我父亲的画具。因为我给这展览会提供了父亲用过的画具:笔、墨、砚各一。而这三样东西是极普通的,甚至是小学生用的。也许会有怀疑其真伪,所以我有必要撰文为之介绍。看来,今天这篇文章,也要先简要地谈谈它们的,了解了他的画具,有助于鉴别他的画的真伪,
父亲在1935年曾发表一篇文章叫《我的画具》。其中有一段话说:“我的画具,分室内和室外两种。但室内用的画具,也可以说没有。因为它们就是平常写字用的毛笔和纸,不一定要特设……(《丰子恺文集》第三册第104页。)
可见父亲的画具确实很很简单。不过,我在这里说明一下:抗日期间,父亲避难到大西南,一路饱览山水风景,因而改变了他的画风:从以人物为主的漫画变为人物风景画,从黑白画变为彩色画。改变画风以前,他的画可以画在平常写字的纸上,改为彩色人物风景画后,则必须画在宣纸(生宣)上。
他对毛笔并不讲究。爱用狼毫笔。只要不是开花的,一般毛笔他都能用。
对墨砚,他更不讲究。友人送他端砚,他也好玩才用上一段时期,最后总是转送别人。他常用的是极普通的、甚至小学生用的砚台。墨,也是同样情况。当时还没有优质墨汁。作书画必须自己研墨。他对墨要求很低,小学生用的也可以。只要研的墨不隔夜有人送他讲究的墨锭,他甚至给我女儿当玩具。
所以,鉴别丰子恺的画,不能太偏重于看他的墨色笔迹。这里我要提到另一种画具。那是我父亲特使用的,鉴别时须加注意,那便是木炭条。父亲作画前往往先用炭条一个大致的草稿(尤其是人物)(抗战期间无碳条供应时,他自己用杨枝烧制。)画毕后用手帕去木炭的痕迹便会留下痕迹。不了解情况的人,一看到画上有木炭痕迹,可能会怀疑这是赝品。名画家怎么画画打草稿的?!但父亲恰恰是惯于打草稿的。我至今还保留着根细细的木炭作纪念,那是他作画用剩的。当然,在没有木炭条的情况下,父亲也会不打草稿而直接作画。
在鉴别丰子恺的画时,绝对不可以一看到木炭痕迹就判为赝品。
杭州市园文局在虎跑成立李叔同弘一发师纪念室时,我曾捐赠一些李先生的书法。其中有几幅写的是很大的字。园文局某同志看后竞对我说:“这些字旁有用铅笔打草稿的痕迹。这可能是复制品吧?”我听了觉的很遗憾。这些书法作品,是李叔同先生的好友杨白明先生的女儿杨雪珍女士送给我父亲的,为的是当时(五十年代)父亲曾发起在虎跑建立他先师李叔同的纪念馆。因时机尚未成熟,纪念馆终于没有办成。这些书法作品便一直留在父亲这儿。以后就遗赠给了杭州市园文局。这些作品的来路再真不过了,岂有复制之理!至于铅笔痕迹,难道李先生写大字不可以打草稿吗?我虽向那位同志解释了以上情况,但不知人家信不信。至今我还为这批书法是否受到珍藏而担忧呢。
有铅笔痕迹或木炭痕迹而判定画作为赝品,是容易失误的。如果正是赝品,泡制者一定反而会小心翼翼地擦去这些打草稿的痕迹,不是吗?
因此,辨别丰子恺画的真伪,主要当然应该和平日多看他的作品。一般来说,模仿他的画较容易,模仿他的字就难了。所以辨别时宜多从字着手。
父亲的字有各个时期之分,但我较难“纸上谈兵”只能请鉴别者多看他的手迹。现在我时期之分。抗战期间从黑白人物画转变为彩色山水人物画时,较多保留中国传统的山水画作风,施彩一般较淡。这一时期的画,至今留下的较少。我在友人处看到一幅,画中的山岩不着色,仅岩石上一树红施以红色。外人行看了这画,一定会觉得画面色彩单薄,甚至怀疑赝品。其实却是不可多的早期珍品。所以我屡屡劝友人不要随便出让,以免让外行人说玉为顽石。
我弟弟所珍藏的父亲于1938至1946年画的那套彩色人物风景画,是他中年时期的作品。精美而成熟,也是不可多得者。
父亲晚年所作的画,有一些是经过写生创作出来的,或是经过周密构思画成的。但大量的是把以前的画材重画一下。或是改一下画题,或是变一下人物风景的位置。有一些“应酬画”尤其如此。
“文革”期间,父亲在批斗声中,在身心受到摧残的情况下,仍不肯放弃作画。不过,由于这时期的画多在凌晨微弱的灯光下的小桌上用劣笔劣墨所作,所以某些画竟被人物为赝品,冤哉枉也。
我深信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有一种仪器,测定一下画的纸张、笔墨、印泥,就能知道那是1975年以前的,还是后伪造的。或许这种仪器是我发明。用它来测试,就远胜于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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