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襟袖上，空有余香》

老北京风情街上，有一座雕梁画栋的二层仿古木楼，楼匾上刻有“小风仙”三个大字，这就是所谓的青楼，用老百姓的话讲，就是*院。

通往二层的楼梯，呈朱红色，窄小得只容两人侧身而过，听说楼上有穿着旗装的女子装扮成风尘女，游人可与其拍照。大门内，打扮成鸨母的女子轻摇团扇，满脸堆笑地说上楼参观须交上一块钱，见有些游客不想上去，就忙不迭声地称不贵哦不贵哦，楼上的布置都是按当时*女的客房样子摆设的，难得来，上去看看嘛。

此时，西边的秋阳，清浅地射在与我一样沉默不语的红门上。按1：1微缩的景点，缓慢滞重，滋生出寂寞的触须。只是呢，房屋不老，老去的，是曾经的旧时明月，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沧桑。这样想着，一些风尘女子的名字，便在这块容易伤感的地方，如风而至，落在我扶梯而上的指尖上。

张玉良，从孤儿、雏*、小妾、教授，再到中外知名的艺术家，近乎神话的身世令世人感叹、唏嘘。这个曾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女子，因结识时任海关监督潘赞化而改变命运，成为潘的二房夫人，从此张玉良成了潘张玉良。为了让她忘记过去的一切，追求未来的新生活，潘赞化将张玉良从芜湖送到上海美专读书、学画。潘的举动，初，不过是将一个人的尊严和价值还给张玉良，却没想到，美术界从此多了一个女画家和雕塑家。

小风仙，北京八大胡同里的名*，讨袁护国将军蔡锷在被袁世凯骗到北京软禁期间认识了她，从此高山流水，渐成知音。蔡锷亲自为小凤仙题过这样一副对联：“自是佳人多颖悟，从来侠女出凤尘”，将军的英雄气慨和侠骨柔肠尽在联中。然而“天不助英雄”，将军因积劳成疾，赴日本就医，不幸逝世。小凤仙悲伤欲绝，亲书挽联：“万里南天鹏翼，直上扶摇，那堪忧患余生，萍水姻缘成一梦；几年北地胭脂，自悲沦落，赢得英雄知己，桃花颜色亦千秋。”小凤仙与蔡锷将军之间，或许政治多于爱情，然而我记住的，宁愿是他们的生死情结。

青楼，充满了罪恶和痛苦，但是今日人们感知的青楼，仍然是诗化了的青楼。我个人却认为，青楼，更多的是产生传奇的地方。

记得每次去南京，总喜欢晚上逛夫子庙，穿梭于秦淮河畔的雕栏画槛，十里珠帘，虽然杜牧的诗挥之不去：“烟笼寒水月笼纱，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充塞头脑中的却是金陵八艳。想那明代最负盛名的八名艳*，除才艺空前绝后外，个个都直接与国家的存亡紧密相连。她们虽身居青楼，却能心忧天下，洁身自好。柳如是、李香君、寇门白等，她们的民族气节甚至盖过了她们的色艺，其侠骨丹心，大义凛然，愧煞无数卖国求荣苟且偷安之须眉男子！就像鲁迅先生所说：在一定程度上看，青楼女子是冲破封建礼教束缚、奔向黎明曙光的急先锋。

穿过纷涌的人流，我终于站到了二楼。环顾四周，楼梯口的红木方桌上，放着几顶官帽，似乎象征着来者是达官显贵。三张披红挂绿的简易床铺将不大的空间隔成三块，着旗装的女子招呼游人合影，或坐于床沿，或站在窗前，很是落落大方。细观之，与其拍照的，皆是男人。这让我想起刚踏上楼梯口时，轻摇团扇的女子调侃的话：以后来这儿不要带你们的夫人或女友。不禁轻笑出声。这些猎奇的男人们啊，倘在从前，或许也会徘徊于烟花之巷吧？

只是，置身于绮丽的风景，你们，可承担得了最辛酸的泪水？可承担得了把她们当朋友的深情厚意？就像北宋大词人柳永，“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丝丝竹声中，歌女们舞动水袖轻启朱唇，只是轻盈如南唐时曼妙起舞的歌女，虽荷衣飘飞，恐也少了琴操时代的那份余香。

就像此刻，那位忙着与游人合影的旗装女子，不管她如何地妖娆，行径她生命中的，不过是游人的好奇目光罢了，她的襟袖上，不再落满寂寞的秋花，她在自己的故事中行走，为所爱之人而歌而舞，生生世世，桃李芳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