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路遥
鱼在洋
春天的时候,报上说作家路遥的铜像在延安大学让人偷走了,报上又说路遥的女儿路茗茗和她母亲为父亲作品的版权上了法庭,作为校友也作为一个同行,心里自然多了一种复杂的情感。我认识路遥,路遥不认识我,尽管有朋友写文章说延大出了两个作家一个是路遥一个是我,那毕竟是笑谈,如果说路遥是月亮,我只能是个可以略去不计的小星星。
我只见过一次路遥,二十多年之后我依然记得那是秋天的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们延大的阶梯教室人满为患,走廊里都站满了人,大家一脸兴奋,等待着校友路遥来讲文学。记得路遥穿了件灰色夹克衫,人有点胖,一口陕北腔,他谈起了自己刚写好的注定要引起轰动的小说《人生》。我至今还记得他说起主人公高加林听到自己被人暗算又要回到农村消息时的一个细节,他想抽烟,刚拿出火柴,却失手落在地上散了一地,他弯下腰一根一根捡起来……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当掌声雷动时,我才发觉路遥走了。好多同学像如今的歌迷一样叫路遥签名,我却远远看着,尊敬却保持距离地看着。这天夜里,我一个在著名的延河边徘徊了好久,文学的巨大魅力让人震憾而难以入眠,成为像路遥那样作家的激情在我青春的心中奔涌激荡。
路遥的《人生》果然红遍神州,拍摄成电影后,高加林巧珍的形像更是影响了一代人。又过些年,他整出了100多万字的《平凡的世界》,他的生命却在42岁时突然中止,成了一个著名的惊叹号。
岁月无痕,人生易老。我的生命年轮也转到了路遥英年早逝的这一年。人家说,没写长篇的作家就不叫作家,我也常常有写长篇的冲动却常常半途而废。长篇小说像一座高楼,从设计到施工,是个浩大的系统工程。不光要有深厚的生活积累,有充足的情绪不受影响的时间,还得有个好身体作本钱,那是一场强度加耐性的马拉松长跑。我下不了那个苦,也就只能站在岸上给人家的长篇当啦啦队员。每当在电脑前为小文章发愁时,就想不通路遥一个病人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强撑着在方格字上填满几百万字的;每当打牌喝酒浪费了大把光阴而抽不出时间写作时,就由衷地佩服路遥那种非凡的毅力和耐得住寂寞的定力。要知道他写长篇时早已是功成名就,各种各样的应酬活动多得没法想象,要是他像我这样懒一点世俗一点,早就不可能有得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巨著了,当然也可能他还能多活几年。
人生总是这样,到处都有悖论。对路遥的家人来说,只要他活着,就是不写长篇也没多大关系,活着比啥都好。对于作家自己来说,总是放不下写作的,因为这早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了,多出作品也是他好好活着的一种方式。英年早逝的人多了,只所以路遥还让人常常想起,就因为他活在他的作品里,他用作品延伸了肉体的生命,他成了不朽的雕像,延安大学才会让他的铜像立在校园里。小偷能偷走铜像,可人们心中立着的作家路遥的铜像却是谁也偷不走的,如同他的厚厚的作品一样,肯定会活在人们的记忆中。